社群的语音变化永远快过个人,创新大多发生在青春期
你的口音一辈子几乎不变,整座城市的语音却一直在变:新变化大多在青春期被加进来一次,之后每个人带着它冻结,下一代再往上加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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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音完全一致反而更难听懂
Daniel 问:语言要好懂,最省事的办法是大家说得一样,为什么不是这样?Lauren 说这在解剖上就不可能——每个人的声道不同,变异是语音自带的。而变异一旦存在,就会被拿去干别的事:小男孩和小女孩的声道解剖结构相同,却会刻意强化性别差异,因为那对他们的社交世界重要。她还给了一个反直觉推论:如果一个人形体差异很大、发出的声音却完全一样,反而会妨碍理解,因为我们习惯用看到的身体去归一化听到的声音。同一机制的另一面是他们说的「Social McGurk Effect」:只给一张照片、告诉听者这是说话人,听者就能「听出」一个并不存在的口音。
— Lauren Hall-Lew越讲得通的故事越该怀疑
Daniel 提出一个假设:澳大利亚原住民语言普遍没有擦音,可能与人群中听力损失比例高有关——2018 到 2019 年,七岁及以上的原住民和托雷斯海峡岛民中,超过五分之二被评估为有某种程度的听力损失。Jennifer 没有接受这个解释:她说自己并不知道原住民人群有这个特征,也质疑前提,并追问这种解释能说明丢掉某些细微对立,却不能说明整个擦音系列为什么消失。她给出一条方法论:越直观、越讲得通的故事,她越想怀疑,尤其当这个概括针对的是一个在学术界代表性不足的群体时。Daniel 自己先承认这听起来像 Just-So Story。
— Jennifer Nycz个体冻住,社群继续前进
书里提出一个悖论:社群里的语音变化比社群中任何个人都快。Lauren 说这几乎是逻辑必然——个人若变得比社群还多,他就不再属于这个社群,而社群本来就包含着个人的变化。真正的机制叫 adolescent peak(青春期峰值):创新通常由青春期的人引入语法,他们此后一生继续用,但不会用得更多。以 /u/ 前移为例,一代人只推到某个位置就停住,下一代从那个位置再往前推一点,社群于是走完了任何个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Hedvig 顺势问到「为什么人总觉得 13 到 17 岁时的音乐最好」,Lauren 说那正是你塑造「我是谁」的时期,语音只是随你一起定型的众多标记之一。
— Lauren Hall-Lew媒体改的是收听,不是发音
社会语言学的基准判断是:把小孩放在《Peppa Pig》或《Bluey》前面,他不会因此永久改变口音——人想学的是隔壁的人。Jennifer 说媒体更可能有间接效应:如果一部剧把某种口音、或来自某个社群的人呈现得正面、显得很酷,现实中采纳那项特征的社会收益就被抬高,变化可能被加速。她指出过去的研究大多看广播、电视这类不对称的传播系统,而播客和社交媒体是更投入的互动——听众会觉得主持人像耳朵里的朋友,也许会在更细的颗粒度上影响元音和辅音。Lauren 补充:媒体的影响大概更在感知而非产出,它改变的是你理解各种口音的能力。
— Jennifer Nycz你说的话九成半自己没察觉
Daniel 问,我们对自己的口音有多少是有意识的,五五开吗?Lauren 的回答是「95% not aware」,语言学家大概 85%。她强调这不是说我们只接收 5% 的信息:我们一直 100% 地在接收,只是其中只有 5% 进入了意识。她的例子是,你一开口就得先选一种语言,这立刻告诉了别人关于你的事,而你根本没在想这件事。Jennifer 从另一头给出理由:一秒钟里我们要发出大概十到十二个音位,还要叠加重音、相邻音段和形态类别的影响,不可能逐个「选择」怎么发。所以「有人故意用某种口音惹人烦或不真诚」这类指控,在算术上就不成立。
— Lauren Hall-Lew一场罕见的男性主导音变
Lauren 说她现在最关注东亚和西非。东亚有大量关于各种女性气质声线的研究:韩国、日本、台湾和中国部分地区流行的「可爱」声线,以及当男性身体开始使用这种声线时会发生什么。她举首尔韩语为例——鼻音后的元音过去会鼻化,现在正在去鼻化,这是一项进行中的音变。特别之处在于它罕见地由男性主导:鼻化和高度清晰的发音本来就与某种超女性化的「可爱」风格绑定,男性于是带头朝相反方向改变。她随后还回应了听众关于「美国女性更鼻音」的说法,认为那和嘎裂声一样,是因为嵌在更高的基频里所以更容易被注意到,真去测量大概并不成立。
— Lauren Hall-Lew教人玩游戏,也指出游戏
Hedvig 问:既然所有口音都该被平等对待的理想一时实现不了,要不要在学校里教那套有威望的变体,让人少受点歧视?Jennifer 用了一个类比:这就像「资本主义很糟,但我也有 401k」——个人必须在这个系统里活下去,这不等于放弃对系统的判断。她把两件事分开:知道高升调、嘎裂声在语言学上不比别的差,是一回事;对一个觉得不得不改声音的女性说「别改,你很好」是另一回事,因为她在她自己的处境里大概并不好。Lauren 把矛头指向对 style shifting 的污名:每隔几个月就有政客因为切换语体被媒体骂不真诚,可我们所有人一直在切换。
— Jennifer Nycz聋校在手语里造出方言
手语没有声音,但一样有声系学和社会变异。Lauren 说手语社会语音学最特别的地方是:多数聋人出生在听人家庭,没有口语那样的代际传递,于是聋校在「什么算输入」上扮演了远大于口语学校的角色,人们会说某些手势属于这所学校或那所学校。Hedvig 提到一所天主教聋校按性别分校,结果产生了性别方言——Lauren 把地点更正为爱尔兰;美国则因种族隔离,出现了与白人美国手语不同的 Black ASL。在发音层面,手语有两只手,有面部和身体这些非手动特征,手臂的活动范围也远大于口腔,所以签名的高度、签名空间的大小、动作的快慢都能成为个人变异。
— Lauren Hall-Lew原话 · 已逐字校验
So, the second that you have variation, which is introduced just by differences in the meat of the human body, then that variation becomes available to be used for all sorts of interesting things. So, variation is just inherent to speech.
一旦有了变异——它仅仅来自人体这块肉身的差异——这种变异就可以被拿去做各种有趣的事。所以变异是言语本身固有的。
Lauren Hall-Lew17:46
So, an individual is not going to go through all those stages. They're going to go through the first stage and then just hang out there for the rest of their life.
所以,一个人不会走完所有这些阶段。他们只会走过第一个阶段,然后在余生里就停在那儿。
Lauren Hall-Lew38:12
there can be this sort of indirect effect where if you are watching a show that portrays speakers of a particular accent or from a particular community in a positive way, like makes them seem cool or something then that can sort of accelerate the acquisition of a change IRL because that kind of enhances the social benefit of taking on that feature.
可能存在这样一种间接效应:如果你在看一部剧,它把说某种口音、或来自某个社群的人呈现为正面形象,比如让他们显得很酷,那就会加速现实中这项变化的习得,因为那提高了采用这个特征的社会收益。
Jennifer Nycz41:42
Oh, I'm saying we're picking up on 100% of it all the time. It's just we're not aware or consciously aware that we're doing it, five percent is conscious.
我是在说,我们一直在接收 100% 的信息。只是我们没有意识到、没有有意识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其中只有百分之五是有意识的。
Lauren Hall-Lew45:12
It relates to this cuteness thing because unlike most sound changes, it's male led. … So, you see men leading in the change away from vowel nasalization.
这和「可爱」那件事有关,因为与大多数音变不同,它是男性主导的。……所以你看到男性在带头推动这场远离元音鼻化的变化。
Lauren Hall-Lew50:59
It's one thing to know that there is nothing like linguistically lazy or wrong about high rising intonation or creaky voice or something. It's another to tell a particular woman who feels like she has to alter her voice … because she's probably not fine in her context.
知道高升调或嘎裂声在语言学上并不懒惰、也没有错,是一回事。去对一个觉得自己不得不改变声音的女性说……是另一回事,因为她在她自己的处境里大概并不好。
Jennifer Nycz56:23
Ben's not here, but when we talk to him about this, we usually come up with some version of: Teach people the game, but call out the game.
Ben 不在这儿,但我们跟他聊这个话题时,答案总是某种版本的:教人玩这个游戏,同时把这个游戏指出来。
Daniel Midgley1:01:57
We need more sociophonetics of sign language, particularly those from Deaf backgrounds. So, this is my call to arms.
我们需要更多手语的社会语音学,尤其是来自聋人背景的人做的。所以,这是我的战斗号召。
Lauren Hall-Lew1:06:12
数字与实体
| 我们无意识完成的语言社交信号处理占比 | 95%(语言学家约 85%) | 44:10 |
| 每秒发出的音位数量 | 约 10 到 12 个 | 53:46 |
| 澳大利亚原住民和托雷斯海峡岛民的听力损失比例 | 2018-2019 年,七岁及以上者中超过五分之二有某种程度的听力损失 | 33:26 |
术语
- sociophonetics社会语音学
- 研究语音变异如何与说话人的社会身份、语境和听者预期绑定的学科。
- actuation problem触发问题
- 为什么某项语音变异会在某个时刻被赋予社会意义、从而启动一场音变。
- adolescent peak青春期峰值
- 音变创新多在青春期进入个人语法,此后只用不再加深。
- chronolect时代变体
- Hedvig 想推广的自造词,指某个时代的人共有的说话方式。
- style shifting语体切换
- 同一个人在课堂、家庭、朋友间调整说法;人人都做,却常被当成不真诚。
- denasalization去鼻化
- 鼻音后的元音失去鼻化特征,首尔韩语正在发生、且由男性主导的音变。
收听指南
对社会语言学、语音变异感兴趣的读者;做语音合成、口音识别或配音的工程师,能从产出与感知的区分里拿到具体判断。
0:00-27:00 的个人发音自述可以快进,机制性讨论基本都在 27:33 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