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寧的資源稟賦成了詛咒,晉江草根鞋廠反而跑贏
李鴻谷說李寧是無數個錯配構成的企業:創始人志不在商,握有無人能比的資源,資源反而成了詛咒。晉江鞋廠由閩南農民聯戶集資辦起,沒有包袱,決策只圍繞市場,長期反而走得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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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不是溫州模式的福建版
費孝通把中國農村發展總結成四種模式:蘇南是政府帶農民辦廠,溫州靠個體戶,珠三角靠外資加勞動力做三來一補。晉江最晚出現、也最容易被低估。它不是個體戶,而是幾個家族、親友聯戶集資辦的鄉鎮企業,帶民間股份制性質:1979年林土欽辦晉江第一家鞋廠時召集14戶村民入股,這些人既是股東也是員工;1982年他們要另起爐灶,也是從原廠裂變成五家工廠。資金靠閩南特有的標會,處在金融灰色地帶,很多後來做大的企業早期都這麼湊錢。當地政府還提出「五個允許」,允許分紅、股份集資、僱工、銷售提成。
— 黃子懿假藥案下,政府選擇除蟲護花
晉江早期有兩次質量危機。一是「星期鞋」「過街鞋」:農民不懂鞋要用專業膠水,拿普通膠水粘鞋底鞋幫,穿七天就開膠,有消費者說穿著過個街就開膠。二是1985年假藥案:把白糖碾成粉末凝結成塊、塞上白木耳冒充沖劑,經灰色渠道流向醫院,被人民日報全國報道。晉江貨因此臭不可聞,上千個地推供銷員被拒,有賓館直接把他們的行李扔出來。當時福建省委第一書記項南很市場化,擴大廈門特區面積、借國際貸款修廈門機場,稱陳埭的作坊是「鄉鎮企業一枝花」,卻因此被批形勢過左,半年內做了五六次檢討後卸任。他臨走交代處理假藥案的人:要除蟲護花,倒洗澡水不能把孩子也潑掉。
— 黃子懿李寧的資源稟賦,反成了詛咒
晉江鞋廠都是耐克的徒弟,但最早萌發做國內品牌意識的,是李寧。1990年李寧創牌,在青藏高原的雪山下采集聖火、全國傳遞,影響巨大;晉江品牌的註冊節點幾乎都在此後——安踏1990年申請、1991年註冊成功,匹克原名豐登,1990到1991年改名,361度之前叫別克。但兩條路完全不同:李寧一創始就帶民族光環,90年代中期業績接連翻番時立下目標,要花十幾二十年讓中國品牌坐上世界品牌第一的位置;他本人志不在商,請職業經理人來管,結果一次次陷入危機和內耗。晉江品牌則是草根、沒有歷史包袱,所有決策都圍繞市場。
— 黃子懿讓出51%好處的家族踩準了每個節點
1988年,丁世忠不滿18歲,初中輟學,說服父親拿一萬塊錢,採購600到700雙鞋,坐兩天兩夜硬座到北京,成了第一批北漂。差不多同一時間,李寧正穿著李寧牌的衣服在北京傳遞亞運聖火。他想把晉江鞋賣進西單、王府井,可那是強勢的國營商場,一個十七八歲的福建小孩根本進不去,他花了一兩年去磨,才拿到櫃檯。另一個容易忽略的點是他父親丁和睦:家裡唯一的男丁,家族在村裡反而弱勢——閩南宗族爭土地、爭廠房,靠的是多生兒子和拳頭,丁和睦不參與。他教兒子做事要給別人更多好處,「給別人51的好處,自己只要49%」。
— 黃子懿庫存夠全國人民穿三年
2000年前後,安踏簽約孔令輝、在央視打廣告一炮走紅,疊加悉尼奧運、男足進世界盃、申奧成功,全行業瘋狂籤代言人、鋪門店,最多的一年開接近1000家門店。匹克創始人許景南的比喻是「坐電梯」:人站在電梯裡不動也在增長,所有人都以為北京奧運之後還會坐上更快的電梯。但奧運後兩三年庫存危機爆發:有經理人形容,哪怕晉江鞋廠不生產,庫存裡的鞋也夠全國人民穿三年。根源是分封制加期貨制的經銷模式——提前半年訂貨,品牌方離市場太遠,經銷商又不肯分享真實銷售數據。安踏的對策是加強中央集權,丁世忠像皇帝出征一樣親自巡店,最嚴重的一兩年在中國走了400到500多個市場點位。
— 黃子懿書裡缺了耐克阿迪這個座標系
李鴻谷對這本書最大的批評是:缺了一條隱含線索——耐克、阿迪在中國市場的征戰,其實更大程度上決定了中國品牌的起起伏伏,它們才是真正的座標。黃子懿同意,但解釋是阿迪耐克的打法細節材料太少,因為跨國公司接受採訪要走流程、有紀律。李鴻谷還提出,李寧的問題不能用職業經理人制度解釋:李寧是「無數個錯配構成的企業」,他並不樂意做企業,資源稟賦遠遠超過所有人,卻與願景戰略形成巨大落差,資源反而成了詛咒。而今天晉江品牌拿到資本、收購國際品牌之後,新問題又出現了:怎麼講一個國際品牌跟自己的故事,「資本成了他們的詛咒」。
— 李鴻谷安踏多品牌:前端獨立中後臺共享
安踏做FILA是學來的。李寧2003年第一次被耐克超越、丟了市場第一,最早嘗試多品牌;李寧的第一個職業經理人陳義紅做KAPPA也做得很好。安踏收購FILA,一開始同樣是把傳統安踏產品貼上FILA的標賣,賣不動才痛定思痛重來:在組織架構和流程上,保持FILA團隊與安踏團隊的絕對獨立,杜絕互相影響,再挖世界級團隊做設計,往時尚潮流方向走,同時做DTC直營。跑通之後,安踏的多品牌機制是:零售端和產品設計研發端各自獨立,共享安踏強大的中後臺,包括人力資源、代工廠體系,還有晉江的產業集群。丁世忠現在反覆說的是:我不要做中國的耐克,我要做的就是世界的安踏。
— 黃子懿人均GDP過一萬美元垂類就起來
2021年黃子懿採訪安踏時,安踏副總裁解釋了為什麼要收購亞瑪芬、迪桑特、可隆:根據他們在歐美市場的調研,一個國家人均GDP達到1萬美元時,小眾運動賽道開始跑出來,冰雪、戶外、徒步;達到2萬美元時,這類小眾運動開始大範圍繁榮。他採訪時中國剛突破1萬美元,現在北京、上海已經超過2萬美元,全國大概1.5萬美元,所以這些品牌跑出來可能是自然而然的過程。安踏比別人強的地方在於,它可能通過比較先進的職業經理人意識,率先做市場調研,卡住了這些賽道。
— 黃子懿原話 · 已逐字校驗
它可能有一些蟲害是正常的 但我們要除蟲護花 然後倒洗澡水 不能把孩子也潑掉
它可能有一些蟲害是正常的,但我們要除蟲護花,倒洗澡水不能把孩子也潑掉。
黃子懿32:25
我要花十幾二十年的時間 我要讓這個中國品牌 坐上世界品牌第一的位置
我要花十幾二十年的時間,讓這個中國品牌坐上世界品牌第一的位置。
黃子懿37:27
那個時候企業的發展就像坐電梯 就你人站在電梯裡不動 你什麼事都不幹 都增長得非常快
那個時候企業的發展就像坐電梯,人站在電梯裡不動,什麼事都不幹,也增長得非常快。
黃子懿52:30
哪怕當時晉江的鞋廠不生產 他們庫存裡的鞋子也足夠中國人民穿三年
哪怕當時晉江的鞋廠不生產,他們庫存裡的鞋子也足夠中國人民穿三年。
黃子懿54:32
他拿到了所有好的資源 但是資源對他來說的話呢 形成了詛咒
他拿到了所有好的資源,但資源對他來說反而形成了詛咒。
李鴻谷1:01:37
我們有一個倖存者偏差 我們看到的是活下來的企業 我們看不見的是很多死去的企業
我們有一個倖存者偏差:我們看見的是活下來的企業,看不見的是很多死去的企業。
李鴻谷1:03:39
我不要做中國的耐克 可能我曾經想做中國的耐克 但我現在要做的就是世界的安踏
我不要做中國的耐克,可能我曾經想做中國的耐克,但我現在要做的就是世界的安踏。
黃子懿1:22:53
數字與實體
| 林土欽1979年辦晉江第一家鞋廠時的入股戶數 | 14戶村民 | 21:17 |
| 安踏商標正式註冊成功年份 | 1991年(1990年申請) | 35:27 |
| 丁世忠1988年第一次北上所帶的錢與採購量 | 1萬元、600-700雙鞋 | 42:28 |
| 安踏2003年前後的營收規模 | 上億元,接近5億元 | 49:29 |
| 行業擴張期單品牌一年新開門店數上限 | 接近1000家 | 52:30 |
| 庫存危機最嚴重一兩年丁世忠巡店覆蓋的市場點位 | 400-500多個 | 57:34 |
| FILA在中國的門店數變化 | 從不到50家到超過2000家 | 1:12:45 |
| 中國全國人均GDP(安踏採訪前後) | 約1.5萬美元 | 1:28:57 |
術語
- 三閒閒錢、閒房、閒人
- 晉江當地對僑匯、空置僑房與富餘勞力的說法,成了辦廠的三樣原始條件。
- 標會民間輪轉集資
- 閩南熟人社會裡的互助借貸,處在金融灰色地帶,是早期辦廠的啟動資金來源。
- 五個允許五個允許
- 陳埭、晉江地方政府提出的政策:允許分紅、允許搞股份集資、允許僱工、允許銷售提成。
- 半山腰理論半山腰理論
- 企業到中等規模,能完成現代企業轉型就再往上走,完不成則可能跌入深淵。
- DTC品牌直營
- 品牌方自己開店直接對接消費者,繞開層層經銷商。
- Flyknit耐克飛織技術
- 用一根紗線編織出整個鞋面,讓運動鞋輕盈透氣,顛覆了皮革鞋面的範式。
收聽指南
做消費品牌、製造業或家族企業治理的創業者和投資人;想知道李寧與安踏為何走向不同路徑的人。
9:58 起的丁氏宗祠見聞偏掌故,可快進到 15:58 的耐克代工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