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动车不是北京规划出来的,是地方政府用信贷买路权买出来的
这一集把中国车企崛起的功劳从中央产业政策手里拿走一半:真正的引擎是地方政府拿贷款和股权换厂、企业家用关系绕开国企牌照,代价是今天谁也解不开的产能过剩。
核心论点 · 点时间戳可跳到原声
起点是 130 家车企
90 年代中国乘用车年销量只有约 50 万辆,规模相当于当时的波兰或今天的越南,但全国除西藏外每个省都有自己的车厂,1990 年代中期统计有约 130 家车企。原因不荒谬:计划分配体制下你要有车就得自己造。大众等外方告诉中国规制者,一家车厂要有效率至少年产 15 万辆,于是「15 万」成了政策界的魔法数字——市场不到 100 万辆,就只能容纳四到六家,这道简单算术直接生出了「三大三小」的定点许可名单。
— 樊明路奇瑞是芜湖的市属国企
奇瑞不是任何大省大市或中央的国企,而是安徽芜湖这个城市的国企。芜湖 90 年代初找不到支柱产业,发现城郊一家乡镇企业靠湖南兵工厂的工程师和韩国 KD 件年产三五千台车,售价约一万美元(七八万人民币),远低于三大三小的合资车,成了芜湖第一家营收破亿元的企业。市里由此断定「造车能行」,先拉一汽合作失败,再靠卖掉赛闻工厂(后来的海螺)得到的两亿元加省里协调的银行贷款,去英国威尔士买回一条发动机生产线——因为一汽给他们的教训是没有自己的发动机就造不了自己的车。
— 樊明路没牌照就只能挂外省车牌卖车
奇瑞头几年拿不到中央的生产许可,只能在安徽省内销售,而安徽一省的市场养不起一家车厂。他们的解法是在成都卖车但让买家接受安徽牌照。最先受不了的不是消费者而是成都市公安局,直接通知买家必须在本地注册。这个细节说明当年的门槛不在技术也不在资本,而在行政许可本身——绕许可的成本高到要发明这种荒诞交易结构。
— 樊明路吉利买沃尔沃谈了 60 个城市
福特开的条件是「你能筹到钱就卖」,于是吉利 2009 年全年的核心工作是凑约 20 亿美元。参与交易的投行人士说吉利谈了多达 60 个城市——全国地级市约 300 个,即五分之一。谈法是拿出沃尔沃下一代产品线(就是后来的 XC60、XC90)给地方看:我让你造其中某些车型,交换条件是「五个手指」——5 亿元人民币,当时约七八千万美元,作为上车门票,形式是当地银行信贷或注入 SPV 的股权。凑齐四五个城市,这个体系就转得起来。最初最大的支持者其实是北京,甚至有北京市领导给福特 CEO 的信作为背书,但 2009 年末北汽出面反对在本市扶持竞争者,北京撤了。
— 樊明路中央的角色是不反对加不出钱
吉利并没有硬闯:它一直等到拿到发改委的「不成文批准」才动手。2007-08 年买沃尔沃的最早人选是长安这类国企,国企们最后都说钱不够、不是优先事项,发改委确认没有国企要买,才对吉利放行。对照案例是另一家想买 Hummer 的四川民企,没批准就自行宣布交易,北京的监管者从报纸和电视上才知道,交易被直接掐死。批准之后中央的态度是:财务上你自己搞定。进出口银行等政策性银行一开始拒贷,直到吉利把钱全部凑齐,国开行才愿意为后续建厂放款。
— 樊明路比亚迪用轻轨换出租车订单
「十城千辆」把指标交给地方,比亚迪从中找到了套利空间:地方要交政绩,它要销量。它在深圳、长沙这类合作城市把出租车队整批换成自家电动车(长沙政府 2008-09 年直接把一家客车厂卖给比亚迪),还自建融资公司帮出租车司机和公交公司买车;深圳没有奥运会和世博会,就用大运会办自己的示范项目,2011 辆运营车里比亚迪占四分之一。更关键的筹码是它专设了轨道交通事业部——对地方政府说,你想要更多,我可以给你修一条轻轨,让你向上级交出一个「大工程」。2010 年代它的月销只有约三万辆,外号「三万辆」,靠的就是这套政企交换活下来。
— 樊明路合肥模式救了蔚来也放大了产能过剩
蔚来起初非常不愿意拿地方政府的钱,因为附带大量条件(要求在本地投多少钱等)。2019 年末现金断裂、美股股价暴跌后别无选择。北京又一次在最后一刻因北汽反对而撤出,合肥接手注入约 10 亿美元(70 亿元人民币)股权,约一年后在股市全部退出,回报三到四倍。问题出在之后:合肥模式被全国当成范本,恰好撞上发改委 2020-21 年已停批新增整车产能。广东省与广州向小鹏注入约 20 亿元,宁波向吉利旗下极氪注入约 100 亿元,都指望复制那个「三四倍退出」的结局,而 2021 年后中概股与电动车估值双杀,退出路径没了,钱却已经变成产能。
— 樊明路最难合并的不是民企而是国企
消化过剩的另一条路是国企整合,但这条路比想象中难。去年起中央不只有传闻、而是有更具体的动作,要求相对成功的长安与东风合并,推了近 12 个月没有结果,因为重庆和武汉这两个母城谁都不肯让步,现在基本搁置。这与中央在其他行业十几年成功推动国企合并形成对比,也解释了为什么汽车业始终不是中央直管产业:1980 年代曾试过设立统管全国汽车厂的国家级公司,只存活了几年就散了,地方不愿交出自己的车厂。
— 樊明路出口体量已经是 80 年代日本的两倍
按今年的节奏推算,中国全年汽车出口可能达到约 1200 万辆。参照系是引发美日、欧日贸易战的日本出口峰值(1986 年前后)约六七百万辆——中国已接近其两倍。所以樊明路认为这条曲线不可持续:你无法想象明年出口 1500 万辆。欧盟正在补漏,把高关税从纯电扩展到插电混动的政策提案已经出现。真正的出路是本地化生产,而机会恰好在欧洲本土车企自己的闲置产能上:欧洲车企既被中国车(不只是电动车,也包括燃油车)冲击,也因疫情期间高估需求而过度扩产,加上年轻人更少买车甚至更少考驾照,欧洲市场面对的可能不是停滞而是衰退。
— 樊明路原话 · 已逐字校验
Jennifer's pitch was that well although it was a mouse trying to swallow an elephant but it was backed by a gigantic dragon.
Jennifer 的说法是:这虽然是一只老鼠想吞下一头大象,但这只老鼠背后有一条巨龙。
樊明路33:34
I'll show you the next generation lineup from Volvo cars… And well I can manufacture I can make you manufacture some models of those but in exchange well five fingers. Five fingers meaning well 500 million Chinese yen
我给你看沃尔沃下一代的产品线……我可以让你来生产其中的某些车型,但交换条件是「五个手指」。五个手指的意思是 5 亿元人民币。
樊明路35:34
But the thing is that well we need to we are not providing you any well financial support you need to sort out financial support on your own.
但问题在于,我们不给你任何财务支持,钱你得自己去搞定。
樊明路43:47
in the US well unless well you reach uh your capital uh market cap reaches somewhere like what 10 billion or maybe 100 billion you need to you need to learn how to deal with the government. But well in China well from the beginning… you need to know how to deal with the government first
在美国,除非你的市值到了一百亿甚至一千亿美元,你才需要学会跟政府打交道。但在中国,从第一天起你就得先学会怎么跟政府打交道。
樊明路1:23:25
it will take them one year to repay their part suppliers so basically they are borrowing at the expense of their part suppliers well It's definitely not a very sustainable way of making the whole industry work.
有些公司要一年才付清零部件供应商的货款,本质上就是拿供应商的钱在借贷。这绝不是让整个行业持续运转的方式。
樊明路1:43:50
数字与实体
| 1990 年代中期中国车企数量 | 约 130 家 | 5:12 |
| 入世前中国汽车关税 | 从 150-200% 降至约 80-220% | 9:17 |
| 华晨 1992 年纽交所 IPO 募资 | 约 7000 万美元(早于台积电 5 年) | 27:32 |
| 吉利为收购沃尔沃接触的城市数 | 约 60 个(全国地级市约 300 个) | 35:34 |
| 2015 年后中国电动车创业公司数量 | 60-70 家(美国同期五六家) | 1:00:06 |
| 合肥对蔚来的股权投资与回报 | 约 10 亿美元/70 亿元人民币,一年后退出获三到四倍 | 1:05:07 |
术语
- three bigs and three smalls三大三小
- 1980 年代末定下的乘用车定点生产名单,未入列者无生产许可。
- township and village enterprise (TVE)乡镇企业
- 80 年代兴起的集体所有制企业,奇瑞前身即由一家乡镇企业造车起步。
- 10 city thousand vehicle project十城千辆
- 约 2011 年起的示范项目,要求试点城市两三年内运营千辆电动公交或出租车。
- Hefei model合肥模式
- 地方政府以股权注资救活电动车创业公司,再在股市退出获利。
- special purpose vehicle (SPV)特殊目的公司
- 为单一收购设立的壳公司,吉利用它承接各城市注入的股权资金。
收听指南
研究产业政策与地方政府行为的分析师、要在中国找地方政府合作方的创业者、以及判断中国车企海外扩张与欧洲产能的投资人。
1:44:51 之后的中文播客生态与广告变现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