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导演说:没有典型的老年,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人
拍了两季《前浪》的范世广说,大多数婚姻走到最后是不咸不淡甚至不好的,白头偕老是凤毛麟角;我们最缺的不是故事,是钱,和把老人当具体的人看。
原视频在 YouTube 上放不出来,用音频听:
核心论点 · 点时间戳可跳到原声
五百万遗产,法律和遗愿打架
上海一位孤寡老人在养老院去世,生前跟公证员李承阳做过意定监护公证,但没立遗嘱。公证员清理遗物时发现她留下五百万遗产,包括房子、现金、存折。老人多次口头说过想捐给社会、不想给亲人,可这个意愿没有法律形式。李承阳最后选择按法律去找法定继承人,通过档案找到多年未见的亲属子女。公证处内部也有分歧,有同事认为该直接尊重老人意愿。折中结果是向继承的子女提议,从五百万里拿出二十万捐给帮扶老无所依老人的基金,子女同意了。
— 若涵睡不睡在一起,决定遗产能不能给
一位患绝症的老年男性把意定监护权和遗产给了一个常年照护他、没有亲属关系的女性,而他是有亲生女儿的。公证处内部为此激烈辩论,一个关键点是两人是不是睡在一起:如果没睡在一起,照护者只是保姆或住家阿姨,老人把遗产给保姆在道德风化上可以接受;如果有性关系,事情就变得不符合风化。照护者本身有婚姻存在,但多年没联系,事实上不存在。于是这变成一个开放关系问题,公证处也不希望因为这样的判断承担有伤风化的风险。
— 庆老年人再找伴,越来越不领证
第二集主角李康美跟老李在一起十八年,从头到尾没领证,也没有事实婚姻关系。主播发现这种情况比想象中常见很多:老年人离婚或失去第一段婚姻后,再进入关系时很多人选择不结婚。他们不一定说很爱这个人,而是说想找个人陪伴、有人照顾自己,背后是比较深层次的孤独需求。老李当时已得绝症,李康美要做的选择是留到最后一刻,还是因为没有事实婚姻关系提前离开。
— 若涵真人秀每五分钟逼你站一次队
主播把纪录片和真人秀做对照:真人秀里很多 tension 是人造的,背后有非常强的 narrative,比如知道观众对妈宝男有看法,就在片子里捏一个妈宝男出来。这会毁掉观众对真实亲密关系复杂性的接受度——每个情节出来,每五分钟就需要有一个立场,而且这个立场必须道德上最正确,然后投射到某个角色身上,不管他去哪都站他。纪录片是反向做法:呈现每个人都不容易,有的角色戏份多有的少,但每个人的难处你都看得到,其中不少角色还是马赛克、匿名出镜。
— 庆老一辈说我睡不好,不说我抑郁了
医学人类学家凯博文发现,今天年轻人有丰富的心理学话语,很快能说出我抑郁了、我焦虑了、我有点双相;但老一辈人即使表达心理需求,仍然用躯体化的说法——我最近睡得不好、有点头疼,而不会说我睡得不好是因为想得太多、有点抑郁。主播解释:在我们的文化里,谈论身体痛苦更容易,谁都会有个头疼脑热,没有污名化;一旦谈抑郁焦虑,就是另一种层面的污名和痛苦。
— 若涵被毙掉的选题:她只想搓麻将
导演范世广讲了一个被自己毙掉的故事:临终关怀病房里最勤奋的阿姨,老公膀胱癌时日不多,她每天坐公交早上七八点来、晚上五六点走,跟上班一样,但脸上看不到爱,只是一遍遍问医生护士别人家属他还有多长时间。后来才知道她儿子两年前心梗去世,是失独家庭,眼泪可能两年前就透支干了。有人问她老公去世后想干什么,她说想搓麻将,因为他之前从来不让她搓。老公去世后拍的第一场戏,是她找工人拿大锤把两米大床的腿一个个砸掉,买了个麻将桌放在那个位置。这个故事最后没用,因为团队找不到她真实的内心世界,只掌握了部分事实。
— 范世广白头偕老是凤毛麟角,不是常态
范世广说团队田野调查趴了大概五十对家庭,两季加起来,发现从年轻到真正白头偕老走到最后的不是常态,是凤毛麟角,大多数婚姻状态都是不咸不淡的,甚至是不好的。他讲第一季《爱人》那集:患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头失控打老伴,女儿强制把他送进专门养老院,老太太三天两头偷跑去看,医院不让来因为会影响老头心情。老头病重送医院后,老太太终于逮着机会伺候他,剪指甲、洗头、洗脚。老头死后一个多月,老太太哭着说,我一辈子都看不起他,年轻时候我学习很好他学习很差,我家是知识分子家庭他家是工人家庭,他非要追我,搞得我没办法,最后就稀里糊涂和他过了一辈子。
— 范世广95岁学车,一句话就剥夺了权利
范世广说团队努力破除刻板印象,因为人总爱划分族群、贴标签——老年人就是这样、他们就是糊涂了,这里面存在深深的偏见。第一季有个95岁老爷爷学车考驾照的故事,他转念一想自己下意识说了句「开车是挺好,可是他毕竟95岁了」,然后问自己:95岁的人在我这句话里其实都被剥夺了权利,就是他不配。公安部法律法规也没说95岁不能学车,但在言语暴力里权利就被剥夺了。片子弹幕大量在说这老人学车能上路吗、太自私了、撞着别人怎么办,这些担心都建立在偏见之上。
— 范世广原话 · 已逐字校验
他们是不是睡在一起 就睡在一起 这个细节为什么关键 是因为如果他们没有睡在一起 这个照护者他仅仅只是 比如说这位得了绝症的 这位老年男性的一个保姆 或者说一个住家阿姨 这样的一个角色 那这个老人他希望把这个遗产 给到保姆 这个事情似乎是可以接受的 从这种道德风化上来说 但是如果老人跟这个照护者 之间是有性关系的 一下子这个事情就变得 没有那么的符合风化
他们是不是睡在一起。这个细节为什么关键:如果没睡在一起,照护者只是这位绝症老人的保姆或住家阿姨,老人把遗产给保姆在道德风化上似乎可以接受;但如果老人和照护者之间有性关系,事情一下子就没那么符合风化了。
好像每一个情节出来 每五分钟 我就需要有一个立场 而且这个立场 它非常的坚不可摧 一定是道德上 最正确的那个立场
好像每一个情节出来,每五分钟我就需要有一个立场,而且这个立场非常坚不可摧,一定是道德上最正确的那个立场。
她会说我最近睡得不好 会说有点头疼 但她不会说我睡得不好 不好是因为我想的太多 有点抑郁或者说我焦虑过度
她会说我最近睡得不好,会说有点头疼,但她不会说我睡得不好是因为想得太多,有点抑郁,或者说我焦虑过度。
若涵34:20
他说我想搓麻将 人家说为啥呢 他说他之前从来不让我搓麻将
他说我想搓麻将。人家说为啥呢。他说他之前从来不让我搓麻将。
范世广45:29
其实从年轻到真正白头偕老 走到最后的不是常态 是凤毛麟角 走到最后 就大多数的婚姻状态 都是不嫌不淡的 甚至是不好的
其实从年轻到真正白头偕老、走到最后的不是常态,是凤毛麟角。走到最后,大多数婚姻状态都是不咸不淡的,甚至是不好的。
范世广52:28
他说年纪轻的时候 我是学习很好的 他学习很差的 我家庭条件也很好的 他家庭条件就是个工人家庭 我们是知识分子家庭
他说年纪轻的时候,我学习很好的,他学习很差的;我家庭条件也很好的,他家庭条件就是个工人家庭,我们是知识分子家庭。
范世广54:35
问自己 95岁的人 在我这句话里边 其实都被剥夺了权利了 就是他不配 公安部的法律法规 也没有说95岁的人不能学车 但是在我们的言语暴力里边 其实我就把他的权利给剥夺了
问自己:95岁的人在我这句话里其实都被剥夺了权利,就是他不配。公安部的法律法规也没说95岁的人不能学车,但在我们的言语暴力里,我就把他的权利给剥夺了。
范世广1:04:42
你一旦有了这个标签之后 其实所有的人 他就会被归纳为成一个监狱 你都把他们关到了一个监狱里边 用一个又一个的词语 他都是一种暴力
你一旦有了这个标签之后,其实所有的人就会被归纳成一个监狱,你都把他们关到了一个监狱里边,用一个又一个的词语,这都是一种暴力。
范世广1:05:43
数字与实体
| 孤寡老人留下的遗产 | 500 万(含房子、现金、存折) | 4:08 |
| 从遗产中捐给帮扶基金 | 20 万 | 6:09 |
| 李康美与老李在一起的时间 | 18 年 | 16:16 |
| 李源母亲被网贷诈骗欠款 | 500 万 | 48:29 |
| 范世广田野调查的家庭数 | 约 50 对(两季合计) | 52:28 |
| 意定监护写入民法典的年份 | 2021 年 | 1:00:39 |
| 团队开始拍意定监护的年份 | 2022 年 | 1:00:39 |
| 部分上海本地社区老龄化比例 | 近一半,40%-50% | 42:26 |
| 学车老爷爷的年龄 | 95 岁 | 1:04:42 |
术语
- 意定监护意定监护
- 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预先以书面形式确定监护人,失能后由其履行职责。
- 躯体化躯体化
- 把心理痛苦表达为身体症状,如用睡不好、头疼代替抑郁焦虑。
- 失独家庭失独家庭
- 独生子女去世、父母不再有子女的家庭。
- 空巢老人空巢老人
- 子女不在身边、老两口独自生活的老人,大城市高知家庭中常见。
收听指南
关注老龄化、照护、家庭制度和纪录片创作的听众;做养老、保险、法律服务、内容行业的人,后半段导演访谈可直接当选题方法论看。
0:11-3:53 开场铺垫和观感介绍,可直接从 4:08 的遗产故事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