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公开的无神论者,其实是个不敢出书的乡村神父
梅利耶写下了否定上帝存在的《遗书》,却只敢抄三份留给身后;贝尔则用怀疑论证明,宗教问题超出理性,因此没人有资格以信仰之名迫害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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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集里没有一个公开的无神论者
节目做到接近五百集,从未出现过一位公开宣称无神论的思想家。古代偶尔被指控为无神论的人,细看之下多半只是对神性有非正统理解,比如伊壁鸠鲁派。真正能站住脚的古代案例只有一位智者狄亚戈拉斯,但他的著作已经失传。作者由此提出:如果真有一部明确的无神论哲学史,欧洲的起点大概就在十八世纪之交。
— Peter Adamson一个神父写下否定上帝的遗稿
梅利耶(Jean Meslier)是一位默默无闻、生活清白的乡村神父,却留下一部《遗书》,猛烈抨击基督教并否认上帝存在。他说自己是为了取悦父母才接受圣职,一直厌恶执行那些偶像崇拜和迷信的弥撒。他从多个角度拆解信仰:没有理由偏爱基督教而非其他宗教;基督徒被要求相信其他宗教没有的荒谬教条,比如圣餐;基督徒之间的争吵与暴力恰恰说明盲信的危险;旧约认可动物献祭,还荒谬地宣称上帝拣选了犹太人。
— Peter Adamson恶的问题是他反对上帝的主武器
梅利耶是理性主义者,声称自己的论证只靠「自然理性之光」,而这道光让他得出上帝根本不存在的结论。他最主要的论据是恶的问题,讽刺地说基督徒称上帝为父亲,可这位父亲却把子女抛弃在种种苦难与邪恶中。他对支持上帝存在的论证极为不屑,尤其针对费奈隆:如果完美的事物需要创造者,那这个完美的创造者岂不是也需要创造者,导致无限倒退;既然物理宇宙明明存在,为什么不就此打住,而非要设定看不见的原因。
— Peter Adamson他不敢生前出版,只抄了三份
为什么从没听说过这个人,为什么他没被逮捕甚至处死?两个问题同一个答案:梅利耶大胆无畏,但还没大胆到在有生之年出版这些异端思想。他晚年抄了三份《遗书》留给后世,声称不在乎身后的名声,结尾写道自己「几乎什么都不是,很快将什么都不是」。他确实希望被读到,文中常呼吁读者抛弃迷信,并反抗与宗教紧密绑定的暴政。他认为上帝的观念最初是统治者发明的,用来更好地压迫他人。
— Peter Adamson宗教与政治互相支撑,他还主张共产
梅利耶写道,宗教支持政治统治,无论它多么恶毒;政治统治反过来支持宗教,无论它多么虚妄。他进一步主张共产主义,设想一切财产共有的社会,并以柏拉图的《理想国》为范本。这样一来,对他的指控除了亵渎和异端,还要加上煽动叛乱。他死后几年,抄本开始秘密流传,伏尔泰在 1761 年出版了摘录,但避开了最煽动的部分。这种谨慎而不完整的接受,意味着梅利耶没能引发他想要的政治与良心革命。
— Peter Adamson他的论证对当时读者并不新鲜
作者怀疑梅利耶的论证只会让读者震惊,而不会动摇他们的信仰。因为这类反宗教论证早已被反复考虑过,只不过是为了反驳它们。这部《遗书》的特别之处在于情感的强度和它的政治议程;但就宗教与上帝的论证而言,它有点像一部只保留假设性反驳、删掉回应的经院论著。梅利耶所鄙视的神学家们,至少在他们自己看来,要应对他的挑战并不困难。
— Peter Adamson另一部匿名无神论著作,九百页
比梅利耶早几十年,1659 年写成的《泰奥弗拉斯托斯复活》(Theophrastus Redivivus)同样只以几份手抄本流传,直到 1980 年代初才出版。书名页上列了狄亚戈拉斯、伊壁鸠鲁派、塞克斯都·恩披里柯,还有普罗泰戈拉——他说自己无法知道诸神是否存在,严格说这是不可知论而非无神论。奇怪的是,有神论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也被列在扉页上,书中解释说他们其实也是无神论者,只是用教条的面纱掩盖了真实信念。这位匿名作者显然也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他把信仰与自然理性对立,说在公平辩论中,神学家若只使用哲学家会接受的纯理性前提,就毫无胜算。
— Peter Adamson虔诚的框架包着九百页无神论
与梅利耶不同,这位作者把自己冗长的无神论论述放在一个虔诚的框架里:开头和结尾的简短说明称,这些论证只是为了让博学的神学家能够反驳它们。但这看起来只是口头敷衍,因为这几页宗教虔诚夹在约九百页无神论论证之间。由于梅利耶和《泰奥弗拉斯托斯复活》在当时都鲜为人知,近代早期欧洲第一位已知无神论者的头衔,大概要归给马蒂亚斯·克努岑(Matthias Knutzen),他 1674 年在德国散发反宗教小册子,甚至在教堂和耶拿的大学里分发。
— Peter Adamson贝尔:不公开的无神论者影响更大
克努岑因此被写进贝尔的词典。贝尔并未公开赞同克努岑,但指出克努岑在无神论观点之外还肯定了坚实的伦理原则,说明不信神未必导致不道德。回到贝尔本人对宗教信仰或不信仰的立场,这比那些公开的无神论者要隐晦得多,但部分正因如此,传播和影响也广得多。结果,贝尔在无神论史上的重要性至少不亚于梅利耶、克努岑和那些匿名不敬之作的作者,尽管贝尔本人很可能——怀疑归怀疑——仍是个信仰基督教的信徒。
— Peter Adamson一个全由无神论者组成的社群
在 1681 年更早的《关于彗星的杂感》中,贝尔批评人们对前一年彗星出现的反应,许多人把它当作某种预兆。贝尔说,这种迷信比无神论更糟。他进而观察到,一个完全由无神论者组成的社群,大概不会比宗教社群更不和谐、更不道德。他解释说,怜悯、节制、善良的倾向等等,并不来自知道有神,而是来自某种气质倾向,再加上教育、个人利益、渴望被赞扬、理性的本能或类似动机——这些动机在无神论者身上和其他人身上一样都有。
— Peter Adamson无神论者能像基督徒一样行善
贝尔在这里的思路与拉罗什福科等天主教道德学家相似,但他引出了他们显然没注意到的结论:既然人们常常出于名声等考虑而非宗教信念行善,无神论者就应该能像宗教人士一样行善。贝尔可能没有法国道德学家那么愤世嫉俗,他提到了理性的本能,而不只是自利;在《关于彗星》的其他地方,他似乎接受不信者也可能有真正的利他行为。但在词典的第一条澄清中,贝尔又退回到更像拉罗什福科的立场,说古代异教徒和无神论者行善并非真有德性,只是出于自爱做出好行为。
— Peter Adamson被处死的罪犯似乎总是信神的人
贝尔在澄清中不动声色地说,他在词典里一直尽力在可能时提及无神论者的恶劣行为,但历史上这类行为的证据很少——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可讨论的无神论者本来就少。但他挑衅地补充说,因滔天罪行被处死的罪犯,似乎总是信神的人。从贝尔的其他著作可知,对他而言道德良知源于理性而非信仰:良好行为的原则是普遍的,不必以对上帝的把握为基础。正如无神论者做数学证明毫无障碍,他们也能做正确的事。
— Peter Adamson用圣经经文论证宗教宽容
和梅利耶一样,贝尔对基督徒之间的暴力感到愤怒,但他没有直接据此否定宗教,而是热情论证宗教宽容的价值。这里核心的是他对圣经一句话的哲学评注:耶稣说人们应当被催逼着进门,免得被关在外面。奥古斯丁等人把这解释为教会可以用强制手段迫使人加入并参与真宗教。贝尔反对这一点,他像梅利耶一样指出宗教的多样性:所有信徒都认为自己的宗教是真的,他们都可以同样认为自己有理由把信仰强加于人,这是灾难的配方——正是当时欧洲正在遭遇的那种灾难。贝尔自己的兄弟就死于宗教迫害下的监禁,所以这对他绝非理论问题。
— Peter Adamson加尔文宗若恰好是对的,就能迫害人吗
对贝尔有一个明显的反驳:假设加尔文宗新教徒恰好是对的,不仅基督教为真,加尔文宗也是对基督教教义的正确解释。那么加尔文宗就有理由迫害他人,希望把他们赢回真理,毕竟那些人的得救悬于一线,放任他们留在错误和罪中甚至是不可原谅的疏忽。贝尔的回答依赖他的道德良知概念:每个人在任何时候都无条件有义务做自己认为道德上正确的事。他借用蒙田式例子:你看见一个小女孩快掉进井里,良知会叫你扑过去把她推开,哪怕可能让她受点轻伤。结果那其实不是井,只是个装饰得像井的戏水池,孩子完全安全;但因为你不知道,你扑倒孩子的义务同样真实。
— Peter Adamson不可战胜的无知才可免责
贝尔据此论证:如果为真宗教迫害他人是对的,那么任何认为自己的宗教为真的人都有义务为它迫害他人,无论该宗教是否真的为真。这很荒谬,因为这意味着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互相迫害时都在履行义务、行事正确,穆斯林迫害基督徒也是如此。对此可以回应:我们确实有义务遵从良知的判断,但当判断明显错误时,这一义务是否仍然成立就不那么可信了。回到戏水池的例子:如果我仅因为旁边有个水桶就推断那是井,无视它是亮粉色塑料、还漂着充气长颈鹿,那是我草率下结论的错,我所谓的义务就被我形成信念时的不够谨慎所削弱。经院术语说,只有在「不可战胜的无知」下犯错才可免责;而在宗教问题上,无知并非不可避免,我们能找到正确答案,也有义务去找。
— Peter Adamson贝尔的怀疑论:理性无法裁决宗教
正是在这里,贝尔的怀疑论方法变得关键。他的词典一再回到宗教问题上确定真理的困难。一个典型例子是他对梅利耶提出的恶的问题的处理。贝尔在词典的多个部分讨论这个问题,包括关于摩尼教的条目和结尾的澄清之一。他大胆地暗示,摩尼教徒有令人信服的理由拒绝单一至善神的信仰,转而设定第二种超自然力量,一种负责邪恶的「反神」。贝尔说,可以给出他所谓的先验论证支持一神论,即纯理性考虑指向单一的神;但世界上苦难的后验证据则强烈支持摩尼教观点。
— Peter Adamson理性在宗教领域没有资格
贝尔似乎认为这实际上是一场论证僵局,理性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我们仍然接受一神论,那一定是出于对启示的信仰。正如他在澄清中所说,要解决哲学家提出的困难是不可能的,因此一场只使用自然之光的争论总会以神学家吃亏告终,他们会被迫退让,躲到超自然之光的保护之下。这个例子表明,对贝尔来说宗教事务超出自然理性的范围,理性在这个领域根本没有资格。那么,我们当然不可能有义务去发现真理:在宗教问题上我们在黑暗中摸索,所以这种无知即使不是不可战胜的,至少也是可原谅的。
— Peter Adamson良心上想迫害人的人该怎么办
这帮助贝尔解决另一个常被认为源自其宽容论的问题:如果某人的良知告诉他应当进行迫害,贝尔的理论岂不是推出他在履行义务?贝尔注意到这个「有良知的迫害者」问题,并试图脱身。他说,虽然听起来矛盾,但有些情况下我们确实有义务做错事:把在戏水池边安静玩耍的孩子撞倒是不对的,但如果池子看起来像井,我仍有义务这么做;同样,法官判无辜者有罪是做错事,但如果证据似乎明确指向他有罪,他仍有义务判罪。有良知的迫害者似乎就处于这种情况,有义务压迫他人,而压迫是恶的。
— Peter Adamson迫害的恶是显而易见的
这对贝尔来说可能已经足够,因为它表明迫害者确实在做错事。他会进退两难:迫害是罪,违背良知去迫害也是罪。但关键在于,贝尔可以说,与宗教的奥秘不同,迫害的恶是显而易见的。他刚刚给出了一个非常直白的论证,说明迫害为何不可避免地导致无正当理由的相互暴力。所以任何反思过的人,尤其是读过贝尔的人,都应当放弃那个告诉他们去压迫他人的良知判断,如果他们没有这样做,就是该受责备的。
— Peter Adamson原话 · 已逐字校验
I am hardly more than nothing, and soon I will be nothing.
我几乎什么都不是,很快我将什么都不是。
Peter Adamson5:17
Religion methle writes supports the political government as malicious as it may be and in turn the political government supports religion as vain and false as it may be.
梅利耶写道,宗教支持政治统治,无论它多么恶毒;政治统治反过来支持宗教,无论它多么虚妄。
Peter Adamson6:18
the inclination to pity, to sobriety, to good-natured conduct and so forth does not stem from the fact that one knows there to be a god, but from a certain disposition of the temperament, fortified by education, by personal interest, by the desire to be praised, by the instinct of reason, or by similar motives that are met with in an atheist, as well as in other men.
怜悯、节制、善良的倾向等等,并不来自知道有神,而是来自某种气质倾向,再加上教育、个人利益、渴望被赞扬、理性的本能或类似动机——这些动机在无神论者身上和其他人身上一样都有。
Peter Adamson11:21
criminals put to death for heinous crimes do somehow always seem to be believers in God.
因滔天罪行被处死的罪犯,似乎总是信神的人。
Peter Adamson13:22
it is impossible to solve the difficulties raised by philosophers and consequently a dispute in which only the natural light will be employed will always end to the disadvantage of the theologians and they will find themselves forced to give ground and take refuge under the protection of the supernatural light.
要解决哲学家提出的困难是不可能的,因此一场只使用自然之光的争论总会以神学家吃亏告终,他们会被迫退让,躲到超自然之光的保护之下。
Peter Adamson19:25
unlike the mysteries of religion, the evil of persecution really is obvious.
与宗教的奥秘不同,迫害的恶是显而易见的。
Peter Adamson21:27
数字与实体
| 伏尔泰出版梅利耶《遗书》摘录的年份 | 1761 年 | 6:18 |
| 《泰奥弗拉斯托斯复活》写成与出版时间 | 1659 年写成,1980 年代初出版 | 8:19 |
| 《泰奥弗拉斯托斯复活》的无神论论证篇幅 | 约 900 页 | 9:19 |
| 克努岑散发反宗教小册子的年份 | 1674 年 | 9:19 |
| 贝尔《关于彗星的杂感》出版年份 | 1681 年 | 10:21 |
术语
- invincible ignorance不可战胜的无知
- 经院术语:犯错者若已尽一切可能仍无法避免错误,才可免责。
- Manichaeism摩尼教
- 主张善恶两种超自然力量对立的二元论宗教。
- Theophrastus Redivivus《泰奥弗拉斯托斯复活》
- 1659 年匿名无神论著作,借亚里士多德学生之名,1980 年代才出版。
收听指南
对近代早期无神论与宗教宽容思想史感兴趣的听众,尤其是想了解贝尔如何用怀疑论为宽容辩护的人。
开头关于节目五百集里程碑和后续安排的闲聊可以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