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在感知世界，而是在預測它：大腦編造了你看見的現實
感知不是被動接收外部信號，而是大腦依據身體內部狀態做出的預測；你體驗到的世界和自我都是受感覺約束的受控幻覺，而這一切最終服務於維持生命。
核心論點 · 點時間戳可跳到原聲
全麻不是睡著，是徹底不存在
演講者第三次在全麻手術中徹底消失：麻醉劑充滿大腦時，他感到抽離、碎裂與寒冷，然後醒來，但中間完全沒有時間流逝的連續感。深度睡眠醒來會知道過了多久，全麻醒來卻可能是 5 分鐘、5 小時、5 年甚至 50 年——他就是不在。這個徹底消失之所以值得認真對待，是因為它把「意識如何發生」變成科學和哲學裡最大的剩餘謎題之一：數十億個神經元如何產生當下的你。
— Anil Seth你會看見大腦預期的東西
大腦被鎖在顱骨裡，沒有光也沒有聲音，能拿到的只有一串串與外部物體只有間接關係的電脈衝。因此感知不是讀入世界，而是有根據的猜測：大腦把感覺信號和關於世界「大概是什麼樣」的先驗預期結合起來，猜出最可能的原因。棋盤陰影錯覺裡 A、B 兩塊灰色完全相同，但因為視覺皮層先驗地知道「陰影會壓暗表面」，B 被看成更亮；同一段無意義噪聲，在聽過原句後突然能聽出詞。感覺輸入沒有改變，變的只是大腦對成因的猜測。
— Anil Seth世界是從內向外生成的
既然感知是主動猜測，大腦用來形成體驗的不只是從外輸入的感覺信號，同等甚至更重要的是向內傳導的預測。蘇塞克斯團隊的演示把校園視頻用類似 Deep Dream 的算法處理，模擬「預測過強」時大腦會看見什麼：到處是狗，畫面變得像致幻狀態或精神病的視覺體驗。結論很陡：如果幻覺是一種失控的感知，那麼此刻的正常感知也是一種幻覺，只是受控的幻覺——腦的預測被來自世界的感覺信號約束住。
— Anil Seth自我也是大腦生成的幻覺
成為「你」的體驗同樣由大腦生成，它並不只有一種：有「擁有身體」和「作為身體存在」的體驗、有從第一人稱感知世界的體驗、有打算做事併成為外界事件原因的體驗、還有靠記憶和社交互動維持的「隨時間延續的獨特人格」。精神病學和神經病學已經知道，這些維度可以被彼此拆開。所謂統一而連續的自我，其實是相當脆弱的腦的建構，和視覺一樣需要解釋。
— Anil Seth大腦會認領一隻假手
橡膠手幻覺在家就能做：真手被遮住，面前放一隻假手，兩支刷子同時刷真假兩隻手，被試一直盯著假手。過一陣子，假手會隱隱約約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原因是視覺和觸覺一致、外形像手、位置也大致在手該在的位置，這些證據足夠讓大腦猜「這就是我的手」。直接用錘子威脅假手，就能看出被試已把它歸入自己的身體。蘇塞克斯的 Peter Lush 發現這個錯覺的強度和被催眠暗示性高度相關：這套實驗設置本身就在暗示「假手屬於你」，容易被暗示的人自然更容易產生那種體驗。
— Anil Seth心跳同步讓假手更像自己的
除了把身體當外部物體來看，大腦還從內部感知身體，這被稱為內感受：心跳、血壓、內臟狀態始終在告訴大腦內部怎麼樣了。這種感知常被忽略，但恰恰是它讓身體活下來。在蘇塞克斯實驗室的 VR 版橡膠手實驗裡，虛擬手會與心跳同步或不同步地閃紅黑兩色；與心跳同步時，被試明顯更容易覺得那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身體擁有感由此被證明深深紮根於對內在身體的感知。
— Anil Seth內感知不是認識，是維持生命
來自身體內部的體驗和看外部世界完全不同：你不會感知到「腎臟在這、肝臟在那、脾臟在某個地方」，內臟幾乎不進入意識，除非它們出了毛病。這是因為大腦對內感知的目的不是判斷什麼東西在那，而是控制和調節，把血壓、心率等生理變量維持在適合生存的窄區間內。當預測被用來識別外部對象，我們體驗為「看到了什麼」；當預測被用來調節身體，我們體驗為控制得順不順利。所以最基礎的自我體驗，直接植根於讓機體活下去的機制。
— Anil Seth電腦更聰明不等於有意識
最後給出三方面後果。第一，既然我們會錯認世界，預測出錯時也會錯認自己；這讓精神病學和神經病學有機會對準機制，而不只是處理抑鬱和精神分裂的症狀。第二，「我是我」無法被還原成或上傳到某個機器人上運行的軟件程序，無論它多聰明多複雜——我們是血肉之軀的動物，意識經驗在每個層次都被維持生命的生物機制塑造。第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內在宇宙，人類意識只是在廣袤可能意識空間裡的一個小小區域。所以，只是讓電腦更聰明，不會讓它們有感知。
— Anil Seth原話 · 已逐字校驗
Consciousness and intelligence are very different things. You don't have to be smart to suffer, but you probably do have to be alive.
意識與智能是非常不同的東西。你不必聰明才能受苦，但你很可能必須活著才能受苦。
Anil Seth2:04
We don't just passively perceive our worlds. We actively generate them.
我們並非只是被動地感知自己的世界，而是在主動生成它們。
Anil Seth8:15
In fact, we're all hallucinating all the time, including right now. It's just that when we agree about our hallucinations, that's what we call reality.
事實上我們一直在產生幻覺，包括此刻。只不過當我們的幻覺彼此一致時，就把那叫作現實。
Anil Seth10:20
Perception of the internal state of the body isn't about figuring out what's there. It's about control and regulation.
對身體內部狀態的感知，不是為了弄清那裡有什麼，而是為了控制和調節。
Anil Seth15:39
We predict ourselves into existence.
我們把自己預測進了存在之中。
Anil Seth17:44
Just making computers smarter is not going to make them sentient.
光讓電腦變得更聰明，不會讓它們產生感知。
Anil Seth18:49
術語
- controlled hallucination受控幻覺
- 大腦主動生成體驗，同時被感覺信號約束；正常感知即受控幻覺。
- interoception內感受
- 大腦對心跳、血壓等內臟狀態的感知，目標不是識別，而是調節與存活。
- predictive perception預測性感知
- 感知是大腦結合感覺信號與先驗預期、對世界成因所做的猜測。
收聽指南
做 AI 意識或腦機接口的工程師，想判斷 AI 會不會有自我感知的創業者，以及需要區分智能與感受的科技投資人。
熟悉預測加工的聽眾可跳過 5:10-10:20 的棋盤與噪聲演示，直接聽自我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