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卡住的那個問題,一定有人卡過。
2009 年,祝銘明第一次創業。賬上不到 4000 元,兩週後就要發工資104期。
你想想看那個時候,就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絕望
2019 年底,余凱用一個月裁掉約 600 人,差不多是地平線的一半。那時公司賬上,還有三十幾億現金108期。
2023 年 5 月,高繼揚從 Momenta 辭職創業,放棄了約 1000 萬美元的期權。被問心不心疼,他說一點都沒有132期。
十五年後的 2024 年 3 月,陳冕的公司賬上,也只剩 4000 元103期。
你在黑暗中摸索得越久,你看到的這個光就越亮
同一道坎,隔了十五年,換了一個人,又卡了一次。
這樣的坎,在張小珺的《商業訪談錄》裡到處都是。
150 期節目,110 位走在前面的人坐到她的話筒前:創業者、投資人、研究者、大公司的高管。很多人講的不是自己怎麼贏,是最難的那幾段:錢見底,裁人,看走眼,押錯方向,抑鬱到不想跟人說話。
這些路,他們走過了。這些學費,他們交過了。你不用再交一遍。
所以我把 150 期從頭翻到尾,把他們的經歷拆開,重新排成 10 個問題。每一個,都是你在創業路上遲早會問自己的那句話。
它們按一個人創業的路往下排:先是要不要出門,再是看機會、選位置、下多大的注;然後是打硬仗、砍業務、找錢、帶人;最後回到你自己:怎麼越來越強,怕了怎麼辦。
每一問,先給一句話答案;再講幾個人當時卡在哪、做了什麼、後來怎樣;最後留一句話點醒你,再按你的處境,給三種走法。
每一問都能單獨讀。哪一關正卡著你,就從哪一問翻起。
讀之前,還有兩句提醒。
能坐到話筒前的,都是還在牌桌上的人。輸光了、再沒站起來的,不會來上節目。他們的答案,長在他們自己的處境裡,照抄未必管用。
所以別抄答案,學他們怎麼想問題:什麼時候該走,什麼時候該押,什麼時候該砍,什麼時候該認錯。
他們講的,也別全信。不管是講自己,還是投資人、同行講別人,都先問三個問題。這是事後講的嗎?是主持人問出來的嗎?有沒有對得上的動作?前兩個答是,打個折;第三個答有,才算數。
做 AI 數學證明的洪樂潼講過,她在麻省理工第一學期上博士生的概率論,期中滿分 40 分,她拿了 4 分。這是事後講的,也是被問出來的,先打個折。可她接著講了動作,說是分析底子不好,回頭把實分析重學了一遍137期。
復盤落到能補的短板上,才帶得走。
這本讀物怎麼來的
- 張小珺《商業訪談錄》150 期節目
- 110 位嘉賓:創業者 46 位,其餘是投資人、研究者、高管、記者作者和一線從業者
- 每個故事都標了出處,點一下就回到原節目那一集
第 1 問
我該不該辭職出來幹?
還沒出來,先看你要的東西大廠給不給得了;已經出來,別等錢花完,看再耗下去的代價是不是比停下更大。
這一問主要請兩個人答:做出妙鴨相機的張月光,和做出 Manus 的肖弘。兩人第一次創業都認過輸。
還沒出來的人:先問自己圖什麼
張月光在字節、阿里都幹過。他舉過幾種出來創業的理由:想發財,想出名,想當老闆,特別想讓一件事發生。
他按「期望收益」排。發財和出名,留在大廠更容易拿到:做到大廠高管,照樣很多人認識你、尊重你。想當老闆的人,張月光說,「那你創業的第一天就成功了」。
特別想讓一件事發生的人也很難輸:就算最後是別人做成的,也不算輸。
這個排法,來自他輸掉的第一次創業。2018 年他從字節辭職,那時字節的狀態特別好。他去談離職,對方想不通,勸他:想做什麼,就在字節裡招人來做。
他沒聽。後來他承認,那次真實的動機是想證明自己。
兩年多里,他先做短視頻電商,又轉做一款捏臉換裝、連麥交友的產品,日活最高接近 10 萬。可用戶平均才初一初二,充錢的多是未成年人。到最後,他覺得創業很耗心力,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要創業,就把產品關了。
結局是:阿里早年投過這家公司,為了讓他回去,把公司收購了。他回到阿里,後來在裡面做出了妙鴨130期。那一次輸了,代價是回大廠上班。
離開的理由,還不是創業的理由
2023 年國慶,妙鴨已經火了三個月。張月光在京都的鴨川邊,從凌晨兩點坐到五點。馬上 35 歲了,他回看自己的十幾年:紅包、相冊、社交、短視頻、妙鴨,產品做了一堆,身邊的同伴也換了很多。
那一晚,他給 35 到 45 歲定了一條規矩:跟同一群人,做同一件事。在大廠,跟誰共事、做什麼,終究由不得自己。休完假,他就提了離職;再升職、漲薪、發獎金,都不在考慮之內。
可他沒有馬上創業。這條規矩,在別人的團隊裡也能守。他花了幾個月,聊了幾家大模型公司,還去硅谷看了看。它們有的偏 2B,有的重技術底層;他這輩子沒做過 2B,是做產品的人。
他說,那條規矩只是離開的理由;創業,得有一件你想讓它實現的事。他的那件事是「創造AI朋友」。
這件事是不是真想做,他用一個問題來試:公司的錢全虧在上面,就算最後是別人做成的,認不認?之前探索的幾個應用方向,他都不認;對幫人創作和表達的 Agent Docky,他認。他的公司沐言智語,現在就押在它上面130期。
走之前,最後幾站怎麼選
謝晨在 Cruise 做自動駕駛仿真,2021 年被英偉達找去。他說是想找反例,換到供應商那邊看看,憑什麼認定自己的仿真做得最好134期。六個月後他回國去蔚來,換到客戶那邊看,也想答一個問題:
為什麼這件事一定要出來做?是不是在裡頭做就夠了?
他後來的答案是,事夠難、盤子夠大,就該在外面做:在 Cruise,最好的算法人才很難分到仿真團隊134期。
蔚來第一次來談,他就講明「我一定會出來創業的」。大概一年後核心問題攻下,他提離職,又花大概半年交接才出來109期。換個老闆,未必肯收這樣的人;你手裡的牌沒這麼硬,就別急著說出口。
王冠試過三個 AI 產品,每次剛做出 demo 就撞上 OpenAI 的新發布(見第5問)。模型能力從哪來、往哪走、跟自己做的事有什麼關係,這三個問題他都答不上來。他說這等於在虛無的地基上蓋房子,就放下了創業的念頭:
還是應該去一個能夠近距離觀察模型能力的地方。
在月之暗面待了差不多一年,這三個問題有了答案,他才出來創業123期。
每一站都帶著一個問題去,問題答完了再走。
已經出來的人:停、轉、賣,看什麼信號
肖弘撞過不死不活的牆。2015 年一畢業,他和同學在武漢的民居里創業,做匿名社交、校園二手市場,一年多幾乎沒有用戶,大學時賺的錢基本花完,還接過外包。
2016 年 8 月,團隊商量好十一之後去北京朋友的公司上班。讓他們停下的主要不是錢,外包總能賺到錢;是機會成本:跟上班的同學一比,自己沒什麼進步,再耗下去,就「會被列車甩下去」95期。
錢還能掙,照樣可能在輸。
他們認了輸,是運氣把人拉了回來。入職前參加一場黑客松,他們寫了個公眾號排版插件的第一版。真格基金的劉元在那兒看中了這個團隊,約他們第二天去真格聊,聊完就給了一份百萬的投資協議。
如果世界是邏輯推導,今天最大的推薦引擎公司是百度。
另一個信號,出現在公司最好的時候。2020 年,這家從公眾號編輯器起家、後來做企業微信客戶管理的公司增長領先,他卻把它賣了。
理由有兩條。一是團隊:畢業五年一直拿低薪,下個五年要成家,家裡人年紀也大了,生活的壓力會影響專注。二是期待:有投資人盼他們成為中國的 Salesforce,他看得見的卻是一億人民幣的收入。期待遠高過天花板,動作就會變形95期。同一集裡他也說,融資被對手遠遠拉開,是不得不賣的一個很核心的原因95期。
你牛逼了,你付出的代價是更大的。
2022 年他再創業,先做出賺錢的瀏覽器插件 Monica,又做出通用 Agent Manus。2025 年底,Meta 宣布全資收購 Manus128期,這筆收購後來被撤銷140期。
賬上只剩幾個月該砍什麼,見第6問;一個方向押多少,見第4問。
第 2 問
這個機會是真的,還是我想多了?
真機會要過兩關:有人掏自己的錢買它,下一個模型出來,它更值錢。
半夜你會想兩件事:這是真需求,還是大家給面子?下一個模型一發布,它會不會變成一個提示詞?
誇你的不算,掏自己錢的才算
出門問問的創始人李志飛,早年做手錶上的語音助手。演示給誰看,誰都說「哇,這個好棒」。可技術還不成熟,用戶把手錶買回去真用起來,用出問題都來找他,他說自己「變成終身客服」66期。
叫好的,只看了演示;掏錢真用的人,才知道它好不好使。
理想汽車的李想說,一個 AI 工具算不算生產工具,要看人肯不肯為它付錢。他從同事那裡聽到、真能拿來幹活的只有兩樣:寫代碼的用 Cursor,做商業分析和戰略的用 Deep Research,而且都是同事自己掏的錢118期。
人工智能變成生產工具,然後才是真正人工智能爆發的時刻
賣給個人的消費品,還能看買過的人打幾顆星,前提是沒刷過。安克的陽萌說,刷單能刷到五星;他們不刷,還要做到 4.5 星,只能逼團隊把品質做好144期。
做企業生意,客戶花的本來就是公司的錢,就換一把尺子。金沙江創投的朱嘯虎看 To B 的 AI 公司,認「見面簽單」:真給客戶創造了一個數量級的價值,第一面做試用(POC),第二面就籤正式合同62期。
掏錢的人再多,你要是在倒貼,也不算。真格基金的戴雨森說,2025 年初硅谷流行過一個說法:增長夠快,毛利就不重要,一塊錢買來的模型調用,可以五毛錢賣出去。
他說,這其實是在補貼用戶。後來硅谷看一家 AI 應用,先問兩件事:每賣 100 塊,能不能留下 50 塊以上;用戶留不留得住124期。
拿最新的模型,把你的產品做一遍
Manus 的聯合創始人季逸超,上一次創業時什麼都自己做:模型從預訓練做起,搜索引擎從爬蟲到索引全是手寫。說起那幾年,他常拿一個比喻:每天醒來,「你都感覺海水在上漲」128期。
後來他拿到 GPT-3 的早期試用,隨手寫了個提示詞,效果和團隊自己訓的模型打成五五開。他說那一刻「天要塌了」:做信息抽取的、做機器翻譯的、做客服系統的,原本各幹各的,GPT-3 一個模型全包了128期。
他的第一反應是把公司賣掉。他真賣了,買家是第四範式124期;他跟過去幹了一年半,在裡面從零做起大模型業務128期。
再創業做 Manus,他不再自己訓模型,說那是「買模型彩票」:不訓完,你都不知道它能不能做到你要的128期。
Manus 也不綁死在哪一家的模型上。剛上線時只有 Claude 3.7 跑得動它;很快發現 Gemini 也跑得好,還更便宜,就把大量的活切了過去124期。外面的每一次創新,「對我們都是一種養料」128期。
他的上一家公司站在潮水對面,Manus 站在潮水上面。
輪到你了:拿最新的模型寫個提示詞,把你想做的產品做一遍。它多半能做出一大塊,要緊的是剩下那一塊是什麼。
從月之暗面出來的明超平,創業做 AI 生成網站。他嫌模型做的不好看,讓設計師做了 50 套模板塞給模型,又加了 Figma 轉原型、Notion 轉網站這些功能,一繞就是半年。他說,產品的 AI 含量從 80% 掉到了 20%101期。
他拿一條標準回頭量:模型每升一代,產品變好了多少?沒有 5 倍、10 倍,就不是 AI native 的產品;那半年,他是在模型交出的結果上「雕花」。2025 年春節後,產品還沒上線,他親手停了,回去做最早那版 demo,就是今天的 YouWare101期。
你永遠相信 model 這個事情會變好,同時你要永遠相信 model 跟你無關
替模型補短板不算,模型裡本來沒有的才算。可哪些是模型裡沒有的,戴雨森說沒想的那麼容易。他聽人講過醫療 agent:病症、診斷、治法大多是公開數據,模型裡早就有,給它描述症狀,答得就很準。
教學生不一樣:同一道方程題,不同資質的孩子,教法不同。這種數據,模型裡沒有124期。
今天不行,明天會不會行?
Manus 剛出來那陣,清流資本的王夢秋帶團隊,把它官網上的 50 個案例一個個跑了一遍,沒有一個比 Deep Research 做得好;換成自己的案例,也都很粗糙107期。
至少目前市場上也沒有什麼通用 Agent,或者做得好的
她測得老實,只是測到的是那一刻的 Manus。到 2025 年 12 月,Manus 的年化收入已過 1 億美元128期;這期訪談錄完不久,Meta 宣布全資收購了它128期,這筆收購後來被撤銷140期。
錢包也只數得到今天。明略科技的創始人吳明輝,當年做廣告行業,付錢的廣告客戶普遍覺得手機屏太小,不適合投廣告。他「被客戶影響了」,完全忽視了移動互聯網,說起來「相當的後悔」116期。
怎麼才能不把「現在不行」,聽成「永遠不行」?問兩句。
第一句:擋路的那樣東西,會不會隨模型變強自己消失?做得粗糙、能力差一口氣,會;用戶不肯掏錢、每人掏的錢漲不上去,模型再強也不會。
第二句:還要等多久?戴雨森說,做應用,是為 6 到 12 個月後最強的模型做準備;要等模型 5 年後的能力,就做早了124期。季逸超復盤上一次創業,錯處之一就是早了:早一步是先驅,早十步就是先烈128期。
6 到 12 個月後模型能幹什麼?戴雨森說,做得好的應用創始人都有自己的判斷:Manus 團隊之前做過讓 AI 操作瀏覽器,懂 AI 怎麼用工具。自己看不準,就招一個看得準的人124期。
準備,不等於空著手等。季逸超的公司敢押 Manus,是因為手上已經有一款賺錢的瀏覽器插件 Monica128期。賬上的錢夠不夠你等,第 4 問細算。
我自己試過了,還不夠嗎?
前面說的「能力差一口氣」,多半得你親手試出來。可試也有試法。做過滴滴自動駕駛 COO 的孟醒,在鳳凰城坐 Waymo,挑了個週末,把目的地定在週末鎖門的停車場。地圖沒更新,車繞了四圈拐不進去,第五圈想闖門,被感知系統攔下。要出來得倒車,據他理解,車默認不能倒車,只好報故障,叫遠程協助74期、78期。
他說,學一個行業,最有用的是摸清它到哪兒就不好了:
我知道什麼時候不好了,我就大概知道你好到什麼程度了
親手試,要專門去找它在哪裡卡住,不能只看它哪裡順。
可親手試只答得了「能不能」,答不了「多常出錯」。孟醒說,100 次裡出 30 次、10 次還是 3 次問題,隨手試幾次看不出區別,差別卻可能有好幾倍,看後臺才分得清78期。
這就得事先定一條數得出來的線。理想汽車的郎鹹朋說,他們算過,要推出 L3 有監督自動駕駛,得做到綜合約 200 公里才需要人接手一次96期。
別人會怎麼用,拿自己猜最容易看走眼。紅杉的鄭慶生 05 年還是 06 年用推特,每天寫看了什麼書、去了哪,後來覺得太無聊:
我根本無法想像它是怎麼被用的
他說,產品是做的人和用的人一起造出來的126期。所以自己試完,還得去看跟你不一樣的人拿它幹什麼。
第 3 問
大家都在衝這個風口,我是跟,還是反著來?
方向跟著大家走,格子挑窄一點;站上去以後,省著活。
跟進去,怕擠成炮灰;反著走,又怕錢和人都不來。
大模型、人形機器人,投資人朱嘯虎基本都沒投。可他給自己的分寸不是反著來,而是「錯開 15 度」。
他的理由是:完全避開,基本就沒人關注了;錯開 15 度,反而能找到很多性價比高的項目122期。15 度怎麼量?先看反得太遠是什麼樣。
反得太遠:錢不來,時間也不等
朱嘯虎投電動車,比整個週期早了五年,虧了很多錢。等週期真起來,他反而不敢投了122期。你可能是對的,只是等不到對的那天。
錢為什麼不等你?2024 年,投資人王夢秋說,市場上的錢有限了,她「儘可能不要冒險」:只投兩頭,一頭是馬上能賺錢的,一頭是大家都相信的方向,中間地帶不做65期。兩頭都不沾,就是 90 度。
不是非共識,要通過共識掙到錢
反著來也有做成的,但反的是項目,不是方向。朱嘯虎投餓了麼、滴滴、小紅書時,大家都不看好,他分一半額度給別人都沒人要122期。這三家後來都做成了,而它們都在移動互聯網的大勢裡。
方向對了,什麼時候下場
朱嘯虎投電動車早了五年,方向並沒錯。難的是另一道題:什麼時候下場,才不早也不晚?
月之暗面的楊植麟一直覺得,成立一家獨立公司去追 AGI 是講得通的。可他說:
這個事情它需要一些變量,不是說你想做馬上就能做
他說的變量是錢和人,做 AI 最要緊的就這兩樣59期。
ChatGPT 出來以後資本熱了,他說它本質上是教育了市場。2023 年 2 月,他集中去融第一輪。他說真正的窗口就這一個月:12 月、1 月去融,大家還沒反應過來,沒機會;拖到 4 月,也基本沒機會了59期。
他解釋,一件事在人群裡擴散要時間,有人從懷疑到震驚再到相信,找錢、找人都跟時點綁得很緊59期。方向可以信得很早,可什麼時候下場,要看幾個叫得出名字的變量到沒到。
高繼揚也數過這樣幾件事。2022 年底,他在 Momenta 想好要出來,數了三條。一是 GPT-3、InstructGPT 出來,社會又一次相信了 AI,他說光是做 AI 的人自己信,還不夠。二是量產智駕這一波,把機器人也要用的傳感器、算力產業鏈帶了起來。三是特斯拉正式宣布做人形機器人132期。
你也可以現在就數一數:錢和人來了沒有,要用的技術和上下游起來了沒有,有沒有大公司公開押進這個方向。大公司押進來,是方向成了的信號;可它自己要做的那一格,別去站。
錯開 15 度:別站在大公司的下一步上
張月光兩次都看對了大勢,一次沒成,一次做出了爆款妙鴨。
2018 年,他判斷短視頻是文字、圖片之後的第三代媒介,出來創業。方向沒錯,可他想再造一個賣貨的抖音,這正落在抖音自己的延長線上。做了一年,團隊轉了型,最後還是沒成。早年投過這家公司的阿里把它買了回去,請他回來130期。
不是新的供給,一定是新媒介、新交互產生新平臺
出門問問的李志飛 2015 年做智能手錶,事後復盤說,從戰略上看也許就不對:手機廠商都會做,而且順帶做做就能做得很好。手錶他們現在還做,做的是海外66期。貼得這麼近,就是 0 度。
2023 年,大廠都在做 Midjourney 那樣的通用 AI 生圖。張月光在阿里帶一個內部興趣小組,自認「又沒卡又沒錢又沒人」,只能挑一件足夠細分的事130期。
很多創業團隊的機會來自於有傻瓜窗口,就是大廠沒睡醒
他做過相冊,知道用戶照片裡 70% 是人像,就定了寫實人像。團隊想做電商模特圖,他否了:電商鏈條那麼長,模特圖不是核心環節,定不了價。他改做直接賣給普通人的寫真130期。
這一格不空,美圖、B612 早就上線了一模一樣的功能。可他說「我壓根跟美圖就不在一桌」:美圖是修圖工具,妙鴨做的是寫真生意,對手是海馬體這樣的寫真店,人家賣 699,妙鴨賣 9.9130期。
前提是效果過線:真到看不出是 AI 做的,像本人,還比本人好看一點。三個多月做出來,7 月爆紅,單日收入破過百萬130期。錯開,不是找一格沒人的,而是找一格你能贏的。
這一格是他在阿里時試出來的,條件別人少有:上級給他留了空間;妙鴨火了以後,集團從全國調卡,最多時用了近兩萬張推理卡130期。
他自己說,要是一個人出來創業,不會選這門生意:太重,利潤率也不高130期。有的格子,只在大廠裡試才划算。
挑格子還有一種錯,是挑了看著最大的那一格。曠視的印奇後來復盤,說重來一次,可能不會打安防:當年覺得它最大,可團隊的人才、組織的文化和能力,都跟這個行業不匹配131期。他說那是年少輕狂:
就像打牌一樣,就把把都上,其實就有些牌可以不上
他也說,這一仗對組織鍛鍊很大。可要是不打,曠視本可以慢一點擴張,把金融、手機這些老客戶做深,再進汽車賽道,他說 2019 年左右都來得及131期。
站上去的那一格,也會化
妙鴨三個月做到大幾百萬付費用戶,比海馬體一年的客戶還多。可願意花錢拍寫真的人就那麼多,張月光說,衝上高點一定會回落;就算他留下來,妙鴨也不會那麼成功,它不在 AI 的主航道上130期。10 月,他提了離職。
我覺得妙鴨不是一個 AI native 的產品
李志飛在湖畔的課上拿出門問問當案例,問老師曾鳴:三五年後,我們這些 AI 工具還有沒有生態位?曾鳴答:一定沒有,但你已經做到最好了。你站在一塊浮冰上,冰隨時會化、會翻,你要保持「低功耗的運轉」,同時盯緊四周,一旦出現堅冰,還有力氣跳上去。
低功耗,李志飛的解釋是別晃得太厲害,不然自己會摔下去。
具體長什麼樣,看他 2019 年差點死掉之後怎麼過。那年賬上三四個億,一年工資就要三億多。他先裁了 25%,2020 年接著裁,公司從一千多人縮到不到 300 人66期。
每條業務線單算盈虧,算出來虧錢的,就沒人再來要人;北京只出不進,要加人只能加在南京。發布會不開了;新技術出來,他寫一篇兩萬字的解讀,不再拉十個人去做。他的底線是至少留夠 18 個月的現金66期。
2020 年出了魔音工坊,2021 年下半年起來了,又拿到大眾的新錢,公司才緩過來;2024 年,出門問問在港交所上市。湖畔那道題,他還沒答完:答案既然是沒有,問題就換成了下一塊生態位在哪66期。
張月光離開妙鴨後,摸索了一年多。他認的堅冰是用了就回不去的產品,像寫代碼的人用過 Cursor、Claude Code,就不會再回舊工具130期。
跳不跳,他問自己:公司所有的錢要是虧在這件事上,認不認?前面那些應用方向,他動手前就知道不認,所以錢、團隊心力和加班一直收著;做 Agent 時他認了,才押上去130期。
第 4 問
押多少?要不要全押上?
全押,押的是方向,不是全部的錢。
你看準了一個方向。全押,怕一把輸光;留一手,又怕別人全押的時候,你還在觀望。
虧光了也接受,才押它
張月光在阿里做出過爆款 AI 寫真應用妙鴨。出來創業後,他摸索了一年多,做了三四個小產品:一個播客,還有幾款信息工具、圖像工具。
這幾個產品,他動手前就清楚:公司的錢要是全虧在上面,他不接受。所以錢和人都收著用,團隊幾乎不加班。
可一直不敢下注,他越拖越焦慮。像坐在牌桌上一整晚,一把不跟,輪到的盲注照樣得交。不下注,也在輸。
直到做 Docky,一個幫人創作和表達的 AI 助手,他才覺得:錢全虧在這兒,也接受。
他想要的,是一個能幫人突破能力邊界的 AI,也相信早晚有人做得成。結局只有兩種:他做成了;或者輸給別人,那他想要的東西照樣出現了,只是不是他做的。所以虧光,他也接受。
他跟團隊明說,這回要全押,不再給自己留後路:「要輸也全輸在這」。
前面一年多收著試,賬上的錢沒傷筋動骨,團隊也沒被拖垮,真押的時候籌碼還在。照探索期的花法,這些錢還能花很久很久;全押以後,他說節奏會完全不一樣。
錄這期節目時,Docky 的第一步是做 PPT,還沒上線。他對這一步沒抱多大指望,只要它證明大方向沒走錯130期。他押,不是因為算準了會贏。
自家的錢,先把最壞說出口
小Lin 在紐約投行上班時想創業,一邊上班一邊做副業,糾結了大概半年。家裡還算支持,是她自己保守、怕風險。點破她的,是一位也辭職創業的學姐:
你就出去幹唄,大不了你幹個一兩年,不行你再回去找工作嘛
不行,再回去找工作。有了這條退路,她 2018 年中辭了職。
頭一個平臺模式沒做起來,大半年後,她轉做教育諮詢。到 2019 年產品上了正軌,她說,從那時起不再需要退路55期。
領先就猛打,錢趁早拿
肖弘復盤 Monica,覺得 2023 年太穩:想著把公司經營好,沒大規模招人;第二年,大廠也做起了插件。他說,知道自己領先,就該更激進95期。
貴不體現在你不好的時候,它的貴體現在你好的時候
陳冕就是這麼打的,差點死了。
2023 年,他辭職做 AI 圖像生成。一個月後,已有十家在抄他。他起步比對手早,用戶比對手多,於是全力打補貼戰,做到國內圖像生成第一。
可投資人主動找上門時,他忙著打仗,沒順手再融。第一筆 400 萬美元,四個月燒掉約 300 萬;接著產品因沒做大模型備案被下架。再去融,見遍機構,沒人投。2024 年 3 月,公司賬上只剩 4000 元。
那時團隊剩十幾二十人,每人只拿一萬,有人不拿,收入快夠打平。他定好:那家投資人要是不投,他就自己掏兩個月服務器錢,撐到 4 月牌照下來。
救命錢最後來了,是一家戰略投資方,錢不多。牌照下來、收入起來後,他兩個月左右連定三輪,共兩千多萬美元103期。回頭看,他仍說那場仗該打,不打就被淘汰。錯在錢上,這一條他當時就總結出來了:「該融的時候不融」。
真領先,還是自我感覺良好?陳冕看的是兩個數:起步比對手早,用戶比對手多。可兩個數都對,他照樣差點死在錢上。
動手那天,提前算好
祝銘明的 Rokid 早年做智能音箱。2019 年,他決定轉做 AR 眼鏡,這個方向他早就想明白了。
動手前,他給自己劃了一條線:要走的人,賠得出 N+1;賠完,賬上還得剩 10 個月現金,去驗證新產品。
你要能夠給出 N+1 的賠償,你不能讓你離職的員工受委屈
他捨不得人,一路拖到這條線的最後期限。線一到,兩週之內,約六成的人走了。
2019 年 10 月調整,三個月後,2020 年 1 月,第一款眼鏡就出來了。招商會開完五天,疫情爆發;眼鏡配上紅外測體溫,賣到 80 個國家。他說,再晚五天,Rokid 就不存在了104期。
他最後悔的,就是沒早半年到一年動手。這條線是最晚的那天,不是該動手的那天。
第 5 問
對手比我強太多,這仗怎麼打?
錢、模型、耐心都比不過它,能爭的只剩它下場前那段時間,和模型之外那一截。
你做 AI 應用,底下跑著別人的模型。對手可能是大廠、模型公司,也可能是你還沒離開的東家。最怕它開一場發布會,你的產品成了它的一個按鈕。
王冠創辦 ONE2X 之前,試過寫作助手、圖表生成、Workflow 三個方向,每次剛做出 demo,就分別撞上 ChatGPT、GPT-4 和插件。被問怎麼躲開,他說,永遠不存在一件你能做、別人做不了的事123期。所以別找它做不了的事,先算它幾時來。
它順手能做的,遲早會做
Manus 創始人肖弘早年做公眾號編輯器,對手想借公眾號用戶做廣告撮合,他們沒跟,按賣軟件的方式讓用戶訂閱。他復盤說,程序化撮合做在公眾號上,該騰訊自己做。走撮合那條路的公司後來都不在了,按軟件收費的都還在95期。
百川的王小川說,在有共識的方向上,大廠會發展得非常快。創業公司要活,要麼看到大廠看不到的,要麼做它的組織做不到的。他管這叫走出大廠的射程,在射程裡沒什麼好活的76期。王冠說沒有別人做不了的事,王小川說的也不是做不了,是大廠沒看見,或者轉不過身。
留給你的窗口也在變短。投資人李廣密讓同事拉過一組數據:模型公司跟進 Perplexity 用了約兩年,從 Cursor 走紅到 Claude Code 發布約九個月,ChatGPT 跟進 Manus 只用了三四個月112期。
從兩年、一年、九個月、三個月,其實窗口是在縮短的
用戶拿到的,得比模型給你的多
投資人戴雨森拿 Perplexity 和 Cursor 舉例:用戶從它們那兒拿到的,跟模型給它們的差不多,這層殼就很薄,模型公司全力下場,壓力就很大。行業屬性強的 Harvey 不同,模型給的內容還要過很多道行業自己的數據流程124期。
還得讓模型每強一次,你跟著強一截。Manus 的季逸超講過做法:鎖住自己的 agent 框架,用同一家族的弱模型和強模型跑同一套測試,再調框架把兩者差距拉到最大,好讓下一代模型一來,增幅最大128期。
用戶越多,護城河就越深嗎
模型之外那一截,最常被押上的是用戶數據。前 OpenAI 研究員吳翼做過推薦系統,他說那才是真飛輪,團隊不用管,用戶在淘寶、抖音點得越多,它就越好。AI 的數據大部分是噪音,得靠研究員花很多時間清洗,不會自己轉88期。分界在於,用戶的動作本身是不是一個標籤。
朱嘯虎改過口。2024 年 4 月,他拿自己投的 Fancy Tech 舉例,說壁壘在數據。據他說,差不多六七成客戶授權它監控投放效果,後來者不容易追62期。不到一年後談 DeepSeek,他說這兩年最大的教訓,就是以前以為壁壘在數據飛輪上。他說 DeepSeek、OpenAI 自己的研究也顯示飛輪價值不大,理由是:
大部分的用戶數據都是重複的、是低信息含量的、沒有意義的
他說真正值錢的,是各行業專業人士打過標籤的高質量數據90期。
打標籤的人要是不如模型懂,數據還會把模型往下拉。自動駕駛上,小馬智行的樓天城打比方,人類司機大約在 1000 這一檔,模型做到 6000,再多喂 1000 那一檔的數據,會被拉回 400071期。
寫護城河之前,先找出用戶哪個動作算一個標籤,再問打標籤的人是不是比你的模型更懂。
它貼錢的仗,別陪
2024 年那輪降價潮裡,MiniMax 的天使投資人陳玉算過:字節、阿里背後有云計算,模型上虧的從雲上掙回來;創業公司跟著降,沒地方回血68期。對手一降價,先問它虧的錢從哪兒掙回來。
沒有商業模式,到最後你都是不可持續的
再問你燒完能留下什麼。阿里、小米貼錢做智能音箱時,Rokid 創始人祝銘明判斷音箱只待在臥室客廳,成不了入口,錢燒在這兒打不下未來的基礎104期。
2019 年他用一週從音箱切到 AR 眼鏡,兩週內請走約六成員工,管這叫「打未來的一場戰爭」。後來眼鏡靠非接觸測溫賣到 80 個國家;到 2025 年,他最大的難題成了產能接不住104期。
對手就是你的供貨商
祝銘明在阿里見過:大公司的職業經理人兩年打不贏,多半就換打法,所以要扛的是頭兩年104期。可對手要是你的模型供貨商,它不會換打法。
Cursor 跟著 Claude 火起來。Claude 的東家 Anthropic 自己做了 Claude Code,晚八九個月發布,三四個月收入就反超了 Cursor。李廣密替模型公司設想,自己訓出了模型,看著 Cursor 在前面掙錢,結論是:
模型公司我也不傻,我肯定要往前去做收割
他替 Cursor 算的賬是:就算馬上做出一樣的產品,收用戶 1 塊,可能要付 3 到 10 塊的模型費,很容易被拖死112期。
Cursor 的應對是自己訓模型 Composer,跟 Anthropic 成了對手140期。2026 年 5 月一期節目的片頭說,它可能被 SpaceX 收購140期。
Cursor 或者 coding 公司不做模型,未來是沒有優勢的
沒錢自訓的,把供貨商變成多家、變成自己人。王冠的 ONE2X 沒錢沒卡訓自己的模型,他的辦法是嘗試找國內基座廠商,把場景變成評測集和種子數據讓對方訓,他說這是把廠商當「自己的模型部門」123期。
Manus 在各家模型廠商都是前二到前五的 token 大戶,藉此直接給 Google 提需求、幫它搭評測。它年化收入過了 1 億美元,季逸超仍說公司「在活著的邊緣」128期;隨後決定賣給 Meta128期,這筆收購後來被撤銷140期。
姚順宇能想到的活法只有兩種:長得夠快,等模型公司想吃你時已經足夠大;或者市場小到它懶得管,比如 Midjourney140期。
第 6 問
撐不下去了,該砍什麼、什麼時候砍?
砍掉賬上養不活、錢又等不到它變好的那塊,比算出來的最後期限早半年動手。
賬上的錢只夠撐十個月了。你知道得收縮,可名單上好些人是你親自面試進來的,他們沒做錯什麼。於是你對自己說:再等一個月。
哪塊該砍:讓它自己算賬
出門問問創始人李志飛,2019 年手下一千多人,賬上三四個億,一年光工資就三億多。他裁了四分之一,以為公司要觸底反彈;2020 年疫情一來,底更深。後來他說,那一刀「一點都不多」。
2020 年他接著裁,還把成本一筆筆攤到每條產品線、每個小業務頭上,算各自的盈虧。以前各條業務都來找他要人;賬一算清,有人自己說「我這個養不活」66期。
公司縮到不到 300 人。靠新產品魔音工坊和大眾汽車的一筆新錢,2021 年下半年緩了過來。
送上門的大單,也要算這筆賬。Manus 創始人肖弘上一次創業,2019 年 10 月底立項做企業微信上的客戶管理軟件,12 月上線,之後半年幾乎沒有用戶。他說那段才是最苦的。
2020 年大概三四月份,一家挺大的公司找上門,要私有化部署和定製開發。銷售很想拿下,商務流程都推進了。最後他們沒接,理由是會牽走很多研發,SaaS 的迭代要大受影響。他還給對方道了歉。
到了 5 月,很多商家在用的外掛被封。他們晚上 10 點得到消息,凌晨 2 點就寫出公眾號文章,告訴商家可以改用自家的產品。文章一夜刷屏。他們趁勢到私域運營者常看的公眾號上連續投放;據他們自己統計,後來在這個品類裡,用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它95期。
他說,沒有正反饋的時候,團隊本來就會擔心、質疑;這時要是從跟戰略無關的方向拿到正反饋,很多時候就可能被帶偏。他們頂住了這一次,一是公眾號編輯器壹伴在賺錢,二是這單做了也賺不了太多錢95期。你要是沒有這樣一塊在賺錢,這筆賬就得反過來算。先數清這單要佔走幾個研發、佔多久,再看它能讓你多撐幾個月。
剛起步,還是養不活
李志飛也說,科技公司跑通一個新模式,沒有兩三年不可能。可給一塊業務兩三年,得先過兩關。
第一關,錢等得起。他說想靠新產品翻身,賬上「至少要有18個月的現金流」66期。你只有十個月,就只能留十個月內見得到分曉的那塊。
沒有路徑和節奏規劃的Vision,都是耍流氓
第二關,它會越做越好。YouWare 創始人明超平做 AI 生成網站,嫌模型做的網頁不好看,讓設計師做了 50 套模板塞給模型,網站好看了。
可他後來想明白:底層模型每升一代,這個產品也好不了多少,好看是模板給的,不是模型給的。他說這等於把 AI 含量從八成降到兩成。還沒上線,他就停了;這些功能後來在 YouWare 裡換了更簡單的做法重做101期。
兩關只要有一關過不了,就不是剛起步,是養不活。
兩關都過得去,不賺錢就不是砍它的理由。張小珺問小馬智行的樓天城,小馬做自動駕駛 8 年還沒形成大規模商業化,這些年最大的誘惑是什麼。他說,一兩年就能賺到錢的事,他們本來完全可以去做;擺在面前的,就是這種誘惑71期。
他回頭看,當年和小馬一起出來的公司,很多現在連名字都沒人知道了。
真正放棄初心的根本原因是不現實的誘惑,不是因為艱難
他說那些公司沒撐下來,基本也不是因為沒錢。小馬的人出來本來就不圖一份體面日子,所以不太受誘惑,才堅持到現在71期。
最後期限是用來倒推的
Rokid 創始人祝銘明要從智能音箱轉做 AR 眼鏡。方向他早想明白了,卻因為捨不得人,遲遲不動。
他給自己劃了條線:付得起 N+1 補償,付完還剩 10 個月現金,留給眼鏡驗證。他一直拖到這條線的最後期限,才在兩週裡每十個人請走六個。
拖到這一步,沒法精挑細選,只能一刀切。三個月後第一款眼鏡出來,招商會開完第五天,疫情爆發。他說,只要晚五天,Rokid 就不存在104期。
這是他最後悔的事。他說「應該早半年或者一年」,那樣能慢慢挑人,說不定很多優秀的人也不會走。
對照這條線:你賬上一共只夠十個月,付完補償就不到十個月,已經過線了。
一個月內砍完,親自去談
地平線創始人余凱要裁約 600 人,原計劃分三批:年前、春節後、年中。一天夜裡,他從夢中驚醒:
這本質上是為了讓我們自己舒服,並不是對員工好
員工春節開開心心回家,回來卻被告知被裁;本來很容易找到工作,卻被耗著。他改成一個月內裁完。分批砍,是把管理層的難受轉給員工。
HR 勸他躲起來,他說這種事 CEO 得「親自殺」,談了十幾二十人。祝銘明也一個個談。
兩人的話拼起來是三句,你能照著說:這是公司的錯,不是你做得不好,對不起;年終獎照發,再加 N+1;這條路闖出來,同等條件優先請你回來。
裁完,余凱開全員大會講清為什麼只做汽車。2020 年地平線量產,也融到了錢。Rokid 那邊,後來很多人回來了。
砍完錢還不來:先壓開銷,再攤開實情
Lovart 創始人陳冕第一次創業,做 AI 生成圖片,四個月做到國內第一,接著因沒備案被下架,賬上只剩幾百萬元。他當即把五六十人砍到三十。
可他復盤說,那時連錢會花多少都不知道,「該融的時候不融」。此後幾個月,他每天見三四撥投資人,沒有一個投。2024 年 3 月,賬上只剩 4000 元。
團隊剩十幾二十人,每人每月只拿一萬,有人不拿,收入快夠付開銷了。他定下:正在談的那家要是不投,就自己掏兩個月服務器錢,撐到 4 月牌照下來。
救命錢最後來了,牌照下來,收入跟著起來,兩個月裡又談定三輪,共兩千多萬美元103期。
祝銘明第一次創業時十幾個人,賬上不到 4000 元,兩週後發工資。新投資他有點把握,但保證不了。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給兩個選擇:留下,拿他分出的股票,他明說可能是廢紙;或者搬走桌上的電腦,正好抵工資。
那個週末,他不去公司,門也不鎖,不忍心看大家搬電腦走。週一,一個人都沒走。不到兩週,阿里投了進來,他一天工資都沒欠過104期。
李想早年正相反:2008 年公司現金斷了,他把錢都掏出來,一個人扛,沒跟合夥人說。事後合夥人邵震告訴他:你要是說出來,我們願意把房子抵押了支持公司。
後來辦理想汽車,現金還夠用六個月,他就去找投資人張穎講清難處,很快融到約 19 億87期。
什麼時候關掉公司
張月光 2018 年從字節出來創業,後來轉做一款捏臉換裝的社交產品,日活接近 10 萬。兩年多後,他把公司關了。
他說最重要的理由是心力耗盡,到最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創業」。另一條是天花板低:用戶平均是初一初二的年紀,靠未成年人充值,一個人身上賺不到多少錢130期。
阿里投過他這家公司,把它買了下來,他回阿里上班,在那裡做出了妙鴨相機。2024 年,他再出來創業。
第 7 問
錢怎麼融,融多少才對?
還不缺錢就開口,一次至少融夠花 18 個月;已經晚了,先活下來,價錢後面再談。
賬上的錢還能撐十個月。你想再等等,等數字好看一點,估值能談高一點。
做 AI 設計工具 Lovart 的陳冕,就吃過等的虧。
剩十個月,為什麼只有一次機會
2023 年 5 月,陳冕從字節離職創業,拿到 400 萬美元天使輪。很多投資人找上門,他沒順勢加一輪,一門心思打補貼戰,四個月燒掉約 300 萬美元,做到國內圖像生成第一。
9 月,產品因為沒做大模型備案被下架,賬上只剩幾百萬人民幣。此後四五個月,他每天見三四撥投資人,沒有一個投。他說,賬上只剩幾個月的錢,大家就都不投;有人問完一堆問題,丟下一句「你沒上架就不投」103期。
好消息是,所有的競爭對手都被下架了;壞消息是沒錢了
一輪融資,順的時候也要三個月:做 AI 數學證明的洪樂潼,2025 年融種子輪,從 1 月談到 3 月137期。不順的時候,像陳冕,談四五個月也沒結果。
剩十個月才開口,第一輪沒談成,就只剩五六個月,正好落進陳冕那種沒人肯投的處境。
做激光雷達的李一帆,開口早得多。他說,禾賽上一輪的錢花到一半,就去融下一輪;他估計很多人要花到七八成才動。代價是多讓了不少股份,他回頭看也遺憾;換來的是能對車企客戶說,禾賽的經營狀況最好。禾賽後來在美國上市111期。
這一輪要多少錢
出門問問的李志飛,先後拿到 Google 4000 萬美元、大眾 1.8 億美元,自己從不看賬,全交給財務。多年後回頭算,大眾那筆要是晚到四個月,公司可能就掛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66期。
很多公司,就是科技公司,它從第一天就進入了負循環
出門問問後來熬過兩輪裁員,2024 年在港交所上市。他給前沿科技公司定下的線是:「至少要有18個月的現金流」66期。
18 個月,是賬上的錢按每月淨支出算,還夠花多久;有收入的,先扣掉成本和營銷費用再算。拿它定這一輪:每月淨支出乘以 18,減去賬上現有的錢,就是至少要融的數。
他也說,一個新產品跑通要兩三年。兩個數說的不是一回事:兩三年是跑通要的時間,18 個月是賬上不能再少的數,少於它「基本上就很難了」66期。
每月淨支出怎麼估?知乎的周源 2010 年找天使,只帶了三頁紙:第一頁按月寫要幹什麼,寫到第 8 個月就編不下去了;第二頁寫每個月花多少錢;第三頁寫你出多少錢、我們給多少股份。那晚談了約三十分鐘,他拿到了天使80期。
也不是每家公司都該指望下一輪。2022 年,投資人王夢秋對所投的消費企業要求當年最好就盈利、自己造血;對科技企業,才是要儲糧、想辦法多拿錢1期。
你得先讓自己活下去,而且你還有餘力能起跳
熱的時候,現金多拿,估值別跑到產品前面
18 個月是下限。現金可以多拿,估值不必跟著抬。
2020 年下半年到 2021 年上半年,資本市場狂歡,地平線的余凱覺得泡沫一定會破。那時地平線芯片已在長安車上量產。股東會批的上限差不多 8 億美元,他很快融滿,又申請擴大,再拿了 8 億美元108期。
我們整個的十六億美金,沒有漲一分錢估值
他說,之後差不多三年的冬天,多數公司融不到錢,地平線不焦慮,只管產品和客戶。估值沒抬高,上市也順利108期。
估值抬高了會怎樣?投資人孟醒統計過:非資源型的前沿科技公司,天使輪估值就過 1 億美元的,「好像還沒有很成功的案例」78期。
他說,起步估值高,錢多半靠大家看好,不靠做出來的東西。老投資人盼著公司保持賣相,可技術短期做不出產品,只能靠 PR、高價招人撐門面;三四年後趕上資本低潮,只好收縮團隊。他覺得最好挑一個能低調積累一年半到兩年的方向,估值壓低點,錢夠用就行,等第一代產品出來再抬估值78期。
反過來,錢送上門不要,也會後悔。做 AI 社交的 Tristan 第一次創業做音頻平臺,產品正火時,來談融資的人他都拒了。那一行要花大錢買版權,他沒拼過融錢更多的公司,後來說拒掉融資是完全錯誤的判斷135期。
多出來的現金是底氣;跑到產品前面的估值,是以後要兌現的故事。
這一次怎麼談
洪樂潼那一輪聊了幾十家。她發現投資人幾乎不直接拒絕,只是不回消息、拖著,等別人領投再跟;要找的,是第一個肯說 yes 的領投方。
你是一個復讀機,你一次一次地說一樣的事情
1 月就有人願意領投,但要稀釋她 50% 的股份,她沒接。此後價格一個月一個臺階,從一倍漲到三倍;她最後手上有三份領投 offer,這一輪超募137期。
融資難的時候,理想汽車的李想先去找投資人張穎。有一輪,他在現金還夠花六個月時開口,只講兩種情形:現在不融,拖到十、十一月再融,要降估值,甚至融不到;現在融,明年四月上海車展就能收真訂單。張穎很快幫他融到了錢87期。
下一輪更難:見了 150 多個投資人都沒成,他病到渾身過敏。他又找張穎,請張穎去找認識的有錢朋友。找到的是能自己拍板的張一鳴、王興,兩人最後都投了87期。
已經晚了怎麼辦
該砍多少、哪天動刀,見第6問。這裡只說錢怎麼拿。
回到陳冕。他的團隊縮到十幾二十人,收入快打平;2024 年 3 月,賬上只剩 4000 元時,一家戰略投資方的救命錢進來了,只是不多。
4 月牌照下來,收入起來。他在兩個月左右敲定三輪,合計兩千多萬美元,故意不合成一輪:合成一輪,週期會拉長,公司等不起。先讓估值便宜、到賬最快的一輪進來墊錢,後面再多拿103期。到 2025 年初,第一代產品的年化收入超過千萬美元。
不降價也有人贏過。2022 年智譜融資時,有投資人要智譜的張鵬把估值砍半,他不肯,拖了小半年,等來 ChatGPT 那把火幫了大忙,他記得這一輪大概是在那之後才融完。他自己說,這是他們幸運的地方129期。不降價,前提是撐得過那小半年。
有一塊木板從你眼前飄過,你也要撲騰兩下才能把它抓住
你自己的錢
陳冕那年 3 月還定下一條:戰略投資方要是不投,他就自己掏兩個月服務器錢,撐到 4 月牌照下來103期。
投資人王夢秋不建議賣三套房去創業,覺得沒必要傾家蕩產1期。自己掏錢,只掏有數目、有終點的那一筆,別押房子。
給自己發工資,也不必心虛。做過投資人的陳恂說,他作為投資人,對創始人給自己發多少工資不是特別敏感:每個人都要過日子,只要不過分,都能理解38期。
第 8 問
人怎麼找,團隊怎麼帶?
找人,你本人去磨;帶人,要允許擋路的被換掉,包括你自己被人攔住。
公司十幾個人,賬上的錢撐不到一年。大廠開的價你給不起,陪你起家的兄弟撐不起下一步,你自己拍的板也不見得都對。
價錢比不過大廠,就把人盯準、股份給實
宋亞成 2023 年初創辦做 3D 生成的 VAST,薪資和穩定性都比不過大廠。他從第一天起只盯一類人:最核心那幾篇論文的前三作者。
前期他八九成的時間花在招人上,光請候選人吃飯就吃了十幾次,都是本人去,對手是 OpenAI、Adobe、英偉達。不爭取,一個都不來;爭取了,十個裡能來一兩個。結果是團隊裡幾乎人人手上都有好幾篇論文50期。
我要達到這幾個目標,不管什麼樣的方式,我就是達到
高繼揚創辦機器人公司星海圖時,他和團隊對結構、機械一竅不通。一位投資人給他介紹了楊澤一:97 年生,當時自己創業,給中學生做機器人培訓。高繼揚說,是澤一第一次把整機系統給他講明白了。
他去深圳找了澤一兩次,第二次就談定了。給的是公司的原始股,按百分點算,天眼查上查得到;具體幾個點,他沒說。如今公司幾乎所有產品的大框架,都是澤一設計的。
他說自己「比較捨得分」:公司要是五年翻十倍,每個階段都等於重新創業,得一直有辦法把好的人拉進來。後來的 CFO 也是這樣請來的132期。
和那件我想做的事比起來,其他這些東西都價值不大
給不起的,就說給不起。李開復的零一萬物跟 Google、OpenAI 搶應屆博士,對方一人能給五千、一萬張顯卡,他照實說給不了,輸的比贏的多;可肯來的,都是想做有用科研、跟公司想法一致的人81期。
見了面,看他平時的樣子
戴雨森回憶,他們以前面試產品經理,會讓對方打開手機,看裝了哪些 App,是天天玩新東西的人,還是只用固定那幾個。他看的是好不好奇60期。
只憑印象,行家也會看偏。2012 年底,余凱代表百度競拍 Hinton 團隊,想把 Hinton 和兩個學生 Alex、Ilya 一起買下。在他眼裡,Alex 不說話,做事紮實;Ilya 思維活躍,非常能講。他心裡犯嘀咕:
我就覺得這個人是不是誇誇其談
他給 Ilya 打的分最低。後來 Ilya 成了 OpenAI 的聯合創始人、首席科學家;Alex,據他說沒再做什麼事。好在他本想三人都買下,這個分沒派上用場;競拍到 4400 萬美元,Hinton 叫停,去了谷歌108期。
能講不等於空,不說話也不等於後勁大。一面的印象看不出誰能走遠,得看他平時真在幹什麼。
最難那一關,會替你把人篩一遍
陳冕做 AI 圖像生成,2023 年 9 月產品被下架,他把五六十人砍到三十人。那年底,約 20 人的核心團隊也走了一半。他費盡口舌說公司沒犯錯、會活下去,沒留住。
他說,換成他站在那些人的位置,又沒有他自己這份篤定,大概也會這麼選,所以不怪他們。
留下的人撐到了 2024 年 3 月:十幾二十個人,每人每月只拿一萬,有人不拿錢。他的體會是,難關讓人失望,「但是可能也凝聚人」。
4 月牌照下來,收入跟著起來。到 2025 年初,公司按年算的收入過了一千萬美元;同年,他們面向設計師的 AI 產品 Lovart 火了103期。
勸,是勸不住的。肯少拿錢留下來的,才是陪你過關的那批人。
老兄弟跟不上:利益留給他,位子交給撐得起的人
梁二狗開跳海酒館,起家是四個老哥們。2020 年廣州店跑通,他想往全國開,卻發現另外幾位撐不起全國的攤子,有人甚至沒法全職。
股份也埋著雷。他第一次創業,三個人按 30/30/40 分,結果「沒有人說了算」。跳海這次分成 55/15/15/15,可每融一輪,老股東都要按比例讓出一塊;他算過,經不起兩輪,他就會跌到「絕對控制權」以下。
他動手的時間點,是正要拿第二輪錢的時候:收回三位哥們在公司的股份,北京那家店的收益留給他們,公司層面再給每人留 1 個點。
他說,這幾年最痛苦的,就是跟第一批合夥人道別。雙方一兩個月沒說話,對方會覺得他發達了,拿了錢就不要大家了。
好在沒聊崩:大家手裡現有的利益他都保住了,後來又分給他們一些,如今他們不上班也過得很好。當年一起發起跳海的一位哥們,如今北京三家跳海店的餐食由他來做。2023 年,四人裡有一位結婚,大家聊起這事,都說當年做對了:「不然我們大家都會彼此耗死」36期。
空出來的位置,有些該直接請老手。做激光雷達的禾賽,李一帆說公司以前犯過一個大錯:覺得傳統職能都能學,招了沒行業經驗的人從零學。回頭看,財務、法務、HR、質量、製造、銷售,都該請成熟的職業經理人111期。
剛換代的核心技術,別急著請行家
李一帆說的是職能崗。剛換代的核心技術崗,幾位帶隊的人做法相反。
2023 年,小鵬汽車的何小鵬讓機器人從四足改做雙足,由 AI「大腦」驅動。300 人的機器人團隊,他只留了不到 60 人。他的判斷是,一個對機器人非常懂、非常熟悉的團隊,做不出好的全新一代。據他聽說,走的人出了 10 個創業團隊,大部分拿到了錢。
接手的也不是外行。新負責人 AI、汽車、工程、機器人都懂一點,他說「也不能啥都不懂」。後來光一個部門,小鵬就招了近 80 個名校博士,都很貴143期。
要用超級聰明的人去做超級困難的事情
別人沒砍這麼狠。理想汽車的李想估計,智駕和模型團隊現在六七成是校招,很少招行業大拿。他說這是跟 DeepSeek 的梁文鋒聊過後受的啟發:很多經驗對搞研究反而是障礙。他覺得,國內沒有哪家的智駕團隊比他們的更被獵頭盯緊118期。
小米大模型團隊的負責人羅福莉,手下約 100 人,只有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稍有訓練經驗,也只訓過 7B、14B 的規模。她認為,人放進環境裡、用更高標準的目標驅動,這些本事慢則三四個月就能學會,所以「環境反而比經驗更重要」138期。
老班底也不是一個不留。王小川 2023 年創辦百川,據他估計,到 2024 年初原搜狗的人約佔兩三成。老團隊磨合過、信得過,4 月開工,6 月就發了模型。他說,搜狗的經驗給了方向感;實操得交給年輕人,一線最能幹活的,很多時候是剛畢業、做過大模型的博士61期。
羅福莉也說,搭集群得放幾個有經驗的人,不然會出低級問題138期。
老經驗在變得慢的地方值錢,比如職能崗、搭集群。剛換代的算法那一層,老經驗過期得最快;新人學得會,前提是有人先把環境搭好。這幾家的做法都出在這一輪 AI 換代裡,你的行業要是十年沒大變,別照搬。
你拍的板,要有人能推翻
祝銘明的 Rokid 做 AR 眼鏡。他說,自己大概七八成的決策是錯的。那為什麼還由他拍板?看不清的時候,只有他能承擔後果;他要是猶猶豫豫,不管誰對,都沒時間驗證。
可擋路的,有時就是他。公司最賺錢的兩個產品都被他否過,其中一款叫 Lite,被他斃了三次。前兩次團隊還跟他爭;第三次之後不敢爭了,揹著他把產品偷偷做出來,擺到他面前。
他用過,才承認這是好產品,說因為他,Lite 至少晚了幾個月。團隊不爭了,才最危險:那不一定是你說服了他們,可能是他們不敢了。他的補救是認錯快,東西或數字一擺到面前,他就認。
公司的品牌和產品的熱度要遠超我個人的熱度
季逸超走得更遠。第二次創業結束後,他認定自己「根本不是做CEO的那塊料」:不喜歡商業化,也管不好人。再創業,他不當一號位,給肖弘做搭檔,還要搭檔在他又想不管賺錢、只顧把技術做到底時,把他摁住。
他加入肖弘的公司,兩人一起做出來的,就是 Manus。2025 年 12 月錄這期訪談時,它的年化收入已超過 1 億美元128期。隨後 Meta 宣布全資收購,這筆收購後來被撤銷140期。
第 9 問
每天怎麼工作,才能越來越強?
忙不會讓人變強。每做一件事都拿結果核對當初的判斷,人才會越來越準。
從早到晚開會、回消息、拍板,一天下來累得不想說話。
可要是有人問你:這一年,你的判斷變準了嗎?你答不上來。你只知道,自己變忙了。
李志飛創辦了一家叫出門問問的 AI 公司,先做語音助手,後來做智能手錶、耳機、音箱這些硬件。
2018 年,公司一千多人。他從早上十點開會開到晚上,午飯、晚飯都在會上。有一天吃完飯,他看見太陽落山,說這可能是兩個月來第一次看見日落。
這可能是我最近兩個月以來,第一次看到太陽降落的狀態。
那是他最勤奮的一年。他後來說,這是用戰術上的勤奮,掩蓋戰略上的懶惰。
會排滿了,最該看的賬沒人看
早年拿到谷歌、大眾兩筆大融資,他沒什麼感覺。賬全交給財務,他從來不看,連公司賬戶在哪都沒搞明白。
2019 年,他才發現錢快不夠了。賬上還有三四億元,可一千多人一年光工資就要三億多;硬件本身不賺錢,還壓著一堆庫存。那時他真切感到,公司會死。
2020 年疫情一來,他先是接著砍:有的團隊整個砍掉,有的五個人砍成一個,公司縮到不到 300 人。
再是把每條產品線、每個小業務的成本分攤算清楚。以前負責人都來找他要人;賬一算清,沒人再來要人,還有人說:不行,我這塊養不活。
砍人、算賬,是為了撐到一個新產品把局面扭過來,他估計這至少要兩三年。後來配音工具魔音工坊做起來了,又和大眾談成一筆、拿到新錢,公司才緩過來。
2024 年出門問問上市。敲鐘那天他問自己:這個結果,對得起創業這 12 年嗎?他的答案是對不起,因為他最初追求的,根本不是這點事66期。
對得起我過去這12年受的磨難嗎?我覺得是對不起的。
直覺,是幾百次核對攢出來的
YouWare 創始人明超平,第一份工作在一加做手機。一年只出一款,他只管其中一個模塊,做個決定要等一年才知道對錯。
他嫌反饋太慢,跳去字節做剪映。那裡兩週一版,每版裡還有好幾個實驗。
他說在字節學到的方法論只有一個。動手前先判斷:做了會漲還是跌,漲多少。再極快地做個糙版本,能不做的都不做,只有這樣才夠快。數據回來,拿它和當初的判斷比:我以為漲五個點,為什麼跌了五個點?
找到原因,下一次就猜得更準。重複幾百次,直覺就有了:三年下來,一個方案擺到面前,不做實驗他也大概知道數據會怎樣101期。
大事別先拉人,先問一個答不上就停的問題
明超平自己創業後,還是繞了半年。他嫌 AI 做出來的網站不好看,塞進 50 套設計師做好的模板。產品裡 AI 的分量從八成降到兩成,框架幾乎全是人定好的。
你就跟這個時代最大的變量背道而馳了
春節後股東輪流來問進展,他天天講一遍在做什麼。一天夜裡失眠,他問自己:要是我是投資人,該看 AI 產品的什麼?
他發現產品不對勁:模型每升級一代,它的體驗漲得很少,遠不到五到十倍,說明它不是 AI 原生的產品。還沒上線,他就親手叫停。
叫停後,他做回最早融資時 Demo 裡的樣子,就是今天的 YouWare;當初做複雜了的功能,也換了更簡單的做法回到產品裡101期。
季逸超的團隊已有一款賺錢的瀏覽器插件 Monica,又拿十幾個人、約半年做了一款 AI 瀏覽器。做完卻答不出一個問題:它能做到哪件事,是 Chrome 裝上 Monica 做不到的?沒發布就停了。
這支團隊後來做出了 Manus,Meta 一度宣布收購,後來撤銷128期、140期。季逸超說,東西剛做完,人會站在想說服自己的立場上128期。這種問題不用等市場給結果,動手前就能問。
李志飛也改了。換作從前,看到新技術,他的第一反應是:這個牛逼,搞十個人。現在機器人模型 RT-2 出來,他只寫一篇一兩萬字的解讀,把那股衝動寫掉。
他說的戰爭,就是拉一隊人扎進新項目:一旦開打,你總想贏,就出不來了。先用筆去猜,別用人去猜。
第 10 問
我天天在怕,是不是不適合幹這個?
怕,不說明你不適合;說不出為什麼還要幹,才該停。
陳冕大二創過一次業,結論是自己「太蠢了不太適合創」,轉身去大公司上了十年班。
2023 年他重新出來,頭一年差點把公司做死。到 2025 年初,公司按年算的收入已超過一千萬美元103期。
看著不慌的人,是真不怕嗎
楊植麟被問心情變化、低落的時刻,都答「還好」。問他會不會情緒化,他說:
可能多少肯定會,因為你是一個人嘛
但他要避免的,是情緒化的決策113期。
羅福莉在小米帶大模型團隊。訓 1T 參數的模型時,訓練崩過兩三次,每次都停下排查,最長停了兩週。
她說不焦慮,因為沒定死發布日期;要是有截止日,那麼多卡停一天就是一兩百萬、兩三百萬。可她那陣子晚上都睡不好,週末還在想訓練為什麼又出問題:
還是有很多很沮喪的瞬間
Mega 失利後,李想被問有沒有徹夜難眠,答沒有,睡眠挺好。他說,人睡不著,是因為在扛著這件事:
我選擇不扛這件事情
他接著說,意識到問題時,給幾位做產品最強的人換了角色,重新成立產品線,讓這些能跟他吵上一兩個月的人主導產品。2008 年那次他正相反,第6問講過:一個人死扛,沒告訴合夥人87期。
平靜不是心裡沒波動,是不讓情緒替你拍板。羅福莉停得起,是因為沒有截止日;賬上的錢只夠撐幾個月的公司停不起,只能多備現金,下面李志飛會講到 18 個月這條線。李想那一招誰都學得來,就是別一個人扛,把問題交給能跟自己吵的人。
睡不著的夜裡,先分清自己在怕什麼。
先測一下:怕的是錢,還是方向
假如明天賬上多出一年的錢,這份怕還在嗎?不在了,是怕錢,錢能治;還在,是怕方向,錢治不了。
2019 年初,余凱的地平線剛融完幾億美元,他心裡卻發虛。2015 到 2019 年那幾年,每到年底指標沒完成、要批評負責人時,他自己都沒底氣,因為他知道,戰略目標本身就定錯了:
錯在我其實不在這些同學們
錢剛到賬,怕還在。按上面的測法,這是怕方向。
怕方向:先答清客戶是誰
地平線頭幾年汽車、玩具、家電都試,資源攤得太開,哪個點都打不穿。余凱帶著核心管理層復盤了大半年,最後拿三個問題去篩:客戶是誰,他們痛在哪,你有什麼別人難複製的辦法。
他說第一個問題最要緊,科學家創業多半卡在不知道客戶是誰。2019 年初,理想汽車的李想和他爬山時說過一句「你應該聚焦在汽車方向」,他一直記著,到 11 月才想明白。
他定下:汽車以外的業務全砍。賬上還有三十幾億,公司照樣砍掉了接近一半的人。
原計劃分三批裁。一天夜裡他從夢中驚醒:分批是「為了讓我們自己舒服」,就改成一個月內裁完。他親自談了十幾二十個人,說清這是公司戰略的事,不是大家幹得不好,年終獎照發,再加 N+1。2020 年汽車行業爆發,地平線當年實現量產,也融到了錢。他說 2019 年要是沒下這個決心,公司「肯定死掉了」108期。
怕錢:別等賬上只剩幾個月
李志飛從不看賬,全交給財務,2019 年才反應過來:「哦沒錢了」。那年他裁了 25% 的人,以為動作很大,回頭看「一點都不多」。
2020 年疫情,他說「我覺得我都抑鬱了」,手上做的主要是接著砍:整個團隊砍掉,或者五個人砍成一個。直到 2021 年下半年,新產品做起來,又從大眾汽車拿到一筆錢,公司才緩過來。
他的線是:前沿科技公司至少要有 18 個月的現金流,因為一個新產品跑通要兩三年,少於這個數就很難了66期。低於這條線會怎樣,陳冕試過。
2023 年 5 月,他辭職創業,拿到 400 萬美元天使輪。當時不少投資人主動找來,他沒趁勢再融一輪,全力去打補貼戰。四個月燒掉約 300 萬美元;9 月,產品又因為沒做大模型備案被下架。他當時就復盤出錯在哪:不在戰略,在對現金流完全沒有認知,「該融的時候不融」。賬上只剩幾百萬人民幣,光 GPU 每月就要幾十萬。他立刻把五六十人砍到三十人,上線會員收費。
你最開始覺得不正常的事情,它就是不正常
此後幾個月,他每天見三四撥投資人,沒有一家投:賬上只剩幾個月的錢,牌照也沒下來,誰也不知道業務能不能回來。
2024 年 3 月,賬上只剩 4000 塊。可這時團隊只剩十幾二十人,每人只拿一萬,有人不拿錢,每月人力十幾萬,算下來收入快打平了。
他盤算好了:正在談的那家投資方要是不投,就自己掏錢付兩個月服務器費,撐到 4 月牌照下來。救命錢在 3 月進來了。牌照回來、收入漲起來後,兩個月左右他連著定下三輪,兩千多萬美元103期。
那半年先撐住公司的,是砍到快打平的開銷;最後接住它的,是那筆在談的戰略投資。
張月光停過一次,第二次為什麼沒停
張月光第一次創業做了兩年多,停了。最重要的理由是心力耗盡,到最後: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創業
回頭看,他當初出發是想證明自己很牛,結果被打了臉,這個理由沒了,新的又沒接上。阿里把公司買了回去,他回到阿里,後來做出了現象級的 AI 產品妙鴨。
離開阿里後,他花了幾個月,先想清楚為什麼要創業。如今他給的檢驗是:好理由只有兩種,一是就想當老闆,二是特別想讓一件事發生,哪怕別人做成也不算輸。
第二次,他清楚為什麼幹,卻有很長時間看不懂該做什麼。公司拿了四輪融資,他很久不敢下注,形容那滋味像打牌一晚上不下場,光輸大小盲:不下注,每一輪也得交錢。
公司的盲注,他壓到最低。一樣是錢:有人開玩笑,說他在拿融資款的利息養公司,他說不至於,但確實沒花什麼錢。另一樣是團隊的心力:團隊幾乎不加班,晚上七八點就走。
每想押一個方向,他先問:公司所有的錢都虧在這上面,我認不認?之前那些產品,他的答案是「我絕對不認」,於是收著做,也跟團隊照實說,還沒到全押的時候。
直到 Docky,一款幫他突破自己能力邊界的 AI agent 產品。他認了:虧光了,要麼是他做成,要麼是別人做成,這件事總會發生。這正是他說的第二種好理由。他跟團隊宣布:「要輸也全輸在這」。
兩年摸索下來,賬上的錢沒到傷筋動骨,團隊心態也沒被搞崩。2026 年 1 月訪談時,Docky 還沒上線,成敗未知130期。
最後,給正在路上的你
10 個問題走完了。把 10 句排在一起,截個圖,下次卡住的時候拿出來看一眼。
帶走這十句
- 辭職:外包養得活公司,追不上那趟列車。
- 機會:海水每天在漲,別修堤,去造船。
- 風口:浮冰總會化,省下的力氣是留著跳的。
- 下注:不下注,也在交盲注。
- 巨頭:別人開發布會那天,得是你長一截的日子。
- 收縮:卡著最後期限活下來,靠的是運氣。
- 融資:泡沫裡只囤糧,不抬價,冬天才不慌。
- 帶人:祝銘明最賺錢的產品,有一款他自己斃過三次。
- 變強:一年對一次答案,追不上兩週對一次。
- 害怕:李想睡得著,不是心大,是沒一個人扛。
還有一件事。
這 10 問裡,不止一個人回頭復盤,說到的是同一件事。不是哪一次失敗,而是那些年什麼都做,沒先回答一個問題:我不做什麼?
余凱的地平線,頭幾年汽車、玩具、家電都試,資源攤得太開,哪個點都打不穿。復盤了大半年,他定下:汽車以外的業務全砍。賬上還有三十幾億,公司照樣砍掉了接近一半的人。他說 2019 年要是沒下這個決心,公司「肯定死掉了」108期。
各種掃射,而不是聚焦對著一個山頭把所有炮火猛轟
李志飛最勤奮的是 2018 年:從早上十點開會開到晚上,午飯、晚飯都在會上。他後來說,那是用戰術上的勤奮,掩蓋戰略上的懶惰。如今看到新技術,他不再想著搞十個人去做,只寫一篇一兩萬字的解讀,把那股衝動寫掉66期。
還記得第1問裡,凌晨兩點坐在京都鴨川邊的張月光嗎?那一晚,快 35 歲的他回看自己的十幾年:紅包、相冊、社交、短視頻、妙鴨,產品做了一堆,身邊的同伴也換了很多。
他給 35 到 45 歲定了一條規矩:跟同一群人,做同一件事。休完假,他就提了離職;再升職、漲薪、發獎金,都不在考慮之內130期。
第4問裡,張月光說過,一晚上不下場,盲注照樣得交。可他不認的那幾個方向,一直收著做;認了 Docky,才全押上130期。余凱砍掉的、李志飛沒開打的,都是他們決定不上的牌。敢押,也得敢不押。
不過,「不做什麼」不等於新東西一概不碰。據阿里前總參謀長曾鳴回憶,淘寶宣布成立時,好幾個高管非常反對。他的理解是,阿里原來的業務還沒成熟,再開一個核心業務,風險太大。復盤阿里前 15 年,他說最重要的決定可能就三個,創立淘寶是其中之一153期。
要不要碰,先問兩句:做成了,離真正想做的那件事近不近?賬上的錢,等得到它做成嗎?有一句答不出「是」,就不碰。
合上這本讀物之前,拿一張紙,寫下三件你不做的事。
寫不出來,也是一個答案:說明你還什麼都想要。
這三行字,他們有人花了十幾年、很多錢才寫出來。這一課的學費,他們已經交過了。你現在就可以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