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報告關掉一半醫學院，黑人醫生卻少了六十年
Flexner Report 讓美國醫學院從 155 所砍到不足一半，標準化的代價是黑人醫學院幾乎全滅——下一所黑人醫學院要等到 1966 年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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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作者不是醫生，是教育改革者
Abraham Flexner 沒上過醫學院，他先寫了一本批評美國高等教育的書《The American College, A Criticism》，卡內基基金會主席 Henry Smith Pritchett 因此請他把同樣的批判眼光用到醫學院上。他用兩年時間跑遍 155 所醫學院，逐校記錄入學要求、師資、經費、實驗室和附屬醫院關係。正因為他是醫學界的外部人，他的評估沒有行業成見，也毫不留情——他會直接點名實驗室髒亂、標準鬆懈，批評學生被排滿整天的枯燥講座。
— Holly Frey / Tracy V. Wilson當時七成多醫學院只要高中文憑
報告發布時，74% 的醫學院入學只要求高中學歷，有些甚至接受高中同等學力證明；只有五分之一的學校要求入學前讀過兩年以上大學。很多醫學院本質上是營利生意。與此同時，細菌學、診斷技術和外科手術都在快速迭代，但師資多是兼職開業的醫生，照著自己當年學的老內容教，不更新。Flexner 認為這直接威脅公眾健康：教出來的醫生給病人的最好情況是過時照護，最壞情況是危及生命。
— Holly Frey / Tracy V. Wilson他建議關掉 155 所裡的 120 所
Flexner 提出的合格模型包括：入學前修過大學水平的生物、化學、物理；課程同時有解剖、病理、細菌學、藥理學的講座和實驗；能進教學醫院動手實踐；師資是拿薪水、專職做教學和研究的，而不是兼職開業的醫生。他主張州執照委員會拒絕給不合格學校的畢業生髮執照。最終他建議關閉 155 所中的 120 所。十年之內，美國醫學院數量只剩報告發布時的一半，留下來的學校普遍改革了標準和課程。加拿大隻有一所學校上了關閉建議名單，且最終並未關閉。
— Holly Frey / Tracy V. Wilson黑人醫學院幾乎全被關掉，只剩兩所
報告裡寫「of the seven medical schools for Negroes in the United States, five are at this moment in no position to make any contribution of value」。他稱讚 Howard 和 Meharry 值得發展，其餘判定基本無用。但這個評估沒有考慮黑人醫學院學費遠低於白人學校、捐贈基金更少、本就靠極薄的利潤運轉。被他點名的黑人醫學院全部關門：前四所 1914 年前關閉，第五所 1915 年關閉，最後一所撐到 1923 年。Howard 和 Meharry 留了下來。下一所主要招收黑人的醫學院 Charles R. Drew Medical School 直到 1966 年才在洛杉磯開辦，再下一所是 1975 年亞特蘭大的 Morehouse School of Medicine。
— Holly Frey / Tracy V. Wilson醫學院減少，黑人社區的醫療缺口擴大
黑人醫學院被壓縮後，有志從醫的黑人學生因地域和機會被排除在醫學教育之外，黑人患者的照護往往落到白人醫生手裡，而這些醫生即便在最好的情況下也帶著固有的種族偏見。2005 年 AMA 倫理研究所召集專家組審查醫學界的種族主義歷史，其中一項發現是：卡內基基金會僱 Flexner 做這個項目，AMA 也是贊助方，但當時並未披露。Flexner「要好的學校而不是多的學校」這句話，確保了醫學保持種族隔離，最需要醫生的社區反而沒有醫生。
— Holly Frey / Tracy V. Wilson他知不知道自己在限制黑人醫學
Flexner 知道自己是在限制黑人醫學的規模，他在報告裡寫過「the upbuilding of Howard and Meharry will profit the nation much more than the inadequate maintenance of a larger number of schools」。1933 年他給自家研究所董事會寫信反對歧視，說聘任和招生「no account shall be taken of directly or indirectly, of race, religion, or sex」。但醫學史家對他的動機沒有共識：有人視他為仁慈的家長主義者，有人視他為骨子裡的種族主義者，後者主要依據是他把衛生學（hygiene）說成黑人醫生最重要的職責，而非救命技能。也有學者指出，Meharry 和 Howard 的領導人早在報告前兩年就用過類似說法。
— Holly Frey / Tracy V. Wilson他的平等觀來自路易斯維爾的童年
傳記作者 Thomas Neville Bonner 認為，Flexner 的進步觀念來自他在肯塔基州路易斯維爾的成長經歷：當時那裡為黑人社區提供的服務和機會比很多地方多，有十幾所黑人學校，還有面向黑人的教師、醫學、法律職業培訓學校；Flexner 家並不富裕，住在一個有黑人鄰居的社區，Abraham 後來說自己和兄弟姐妹常和社區裡的黑人孩子一起玩。這可能讓他對黑人家庭生活的現實過於理想化——在他看來，一起玩的孩子長大後理所當然能做和他一樣的工作，但他沒有意識到別人並不這麼看。他生前承認，直到後來研究教育機構時才明白，自己小時候認識的黑人學生處境有多不利。
— Holly Frey / Tracy V. WilsonAMA 在 2008 年才公開道歉
在倫理委員會的調查結論之後，AMA 於 2008 年發表公開道歉，為「its past history of racial inequality toward African-American physicians」致歉，並宣布了一系列鼓勵少數族裔從醫的項目。節目主持人也指出，有跡象顯示，在 Flexner 報告發布之前，不少醫學院——無論黑人還是白人學校——已經陷入經濟困境，部分原因是它們此前已在努力滿足 AMA 發布的標準，而滿足這些標準的財務負擔本身就難以持續。
— Holly Frey / Tracy V. Wilson原話 · 已逐字校驗
of the seven medical schools for Negroes in the United States, five are at this moment in no position to make any contribution of value.
美國七所黑人醫學院中，有五所此刻無法做出任何有價值的貢獻。
Holly Frey23:43
The Negro needs good schools rather than many schools.
黑人需要的是好學校，而不是多學校。
Holly Frey23:43
Flexner's line of good schools rather than many schools had ensured that medicine stayed segregated and that communities who needed doctors the most were just left without them.
Flexner「要好的學校而不是多的學校」這句話，確保了醫學保持種族隔離，最需要醫生的社區反而沒有醫生。
Tracy V. Wilson26:51
his own idealism put him in this situation not dissimilar to the scientists that he once wrote about who accidentally advanced the technologies of warfare.
他自己的理想主義讓他陷入了一種處境，和他曾寫過的那些無意中推進了戰爭技術的科學家並無不同。
Tracy V. Wilson33:59
for its past history of racial inequality toward African-American physicians.
為其過去對非裔美國醫生的種族不平等歷史。
Holly Frey36:01
if he was operating from his best intentions, like, still racist, though.
就算他是出於最好的意圖，那也仍然是種族主義的。
Tracy V. Wilson38:06
數字與實體
| Flexner 調查的醫學院數量 | 155 所 | 6:09 |
| Flexner 建議關閉的醫學院數量 | 155 所中的 120 所 | 18:31 |
| 報告發布時只要求高中學歷的醫學院比例 | 74% | 15:24 |
| 要求入學前讀過兩年以上大學的醫學院比例 | 五分之一 | 15:24 |
| 報告發布十年後美國醫學院數量變化 | 只剩一半 | 19:33 |
| Bambergers 給 Flexner 研究所的捐贈 | 500 萬美元 | 10:16 |
| 高等研究院的諾貝爾獎得主、菲爾茲獎得主、阿貝爾獎得主人數 | 34 位諾貝爾獎、42 位菲爾茲獎、18 位阿貝爾獎 | 11:16 |
| 下一所主要黑人醫學院開辦年份 | 1966 年（Charles R. Drew Medical School） | 24:44 |
| AMA 公開道歉年份 | 2008 年 | 36:01 |
術語
- Flexner Report弗萊克斯納報告
- 1910 年發布的《Medical Educ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Canada》，重塑了美國醫學教育標準。
- AAMC美國醫學院協會
- Association of American Medical Colleges，1876 年成立，曾自行制定醫學課程統一標準。
- AMA美國醫學會
-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1847 年成立，長期拒絕黑人醫生入會，2008 年為種族不平等歷史道歉。
- hygiene衛生學
- Flexner 報告中建議黑人醫生重點教授的科目，被批評為把黑人醫生限定在公共衛生角色而非救命技能。
收聽指南
對醫學教育史、種族不平等如何被制度固化、以及「善意改革造成傷害」這類機制感興趣的聽眾。
開頭 Flexner 個人生平（婚姻、晚年、喪妻）可快進，直接跳到 14:23 報告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