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報告關掉上百所醫學院，黑人醫生從此斷層
Flexner Report 常被寫成醫學教育現代化的起點，但它同時讓七所黑人醫學院關掉五所，此後近四十年沒有新的黑人醫學院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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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作者不是醫生，是教育改革者
Abraham Flexner 不是醫學界的人。他 1890 年辦過一所實驗學校，沒有固定課程、不考試、不打分，學生照樣進了好學校；1908 年他寫了《The American College, A Criticism》批評美國高等教育，Carnegie Foundation 的 Henry Smith Pritchett 因此找上門，讓他用同樣的批判眼光去看美加兩國的醫學院。他花兩年時間跑遍 155 所醫學院，逐校記錄入學要求、師資、經費、實驗室和附屬醫院關係，1910 年交出《Medical Educ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Canada》。正因為他是外來者而非醫學共同體成員，這份評估才敢寫得毫不留情。
— Tracy V. Wilson醫學院當時教的還是過時知識
報告出臺前的五十年，細菌學、診斷技術和外科手術都在快速變化，但醫學院沒有統一規範。很多學校的師資就是開業醫生，他們照自己當年被教的方式教，不更新內容。結果是培養出來的醫生給病人的照護「往好裡說是陳舊，往壞裡說是危及生命」。入學標準同樣混亂：報告發布時，74% 的醫學院只要求高中學歷，有些連高中同等學力證書都收，只有五分之一要求兩年以上大學課程，不少學校本質上是營利生意。
— Tracy V. Wilson他建議關掉 155 所裡的 120 所
Flexner 先立標準再逐校打分：入學需大學程度的生物、化學、物理；課程要含解剖、病理、細菌學、藥理學的課堂與實驗；要有教學醫院做實操；教師須是領薪、專職做教學和研究的，而不是兼職開業的醫生。他按州、按校公布結果，點名髒實驗室和鬆懈標準，也批評課程安排讓學生疲憊地坐幾個小時聽兼職教師的沉悶講座。最終他建議關掉 155 所中的 120 所。十年內美國醫學院數量只剩一半，留下來的學校改革了標準和課程，實驗室與臨床教學大幅現代化。加拿大只有一所學校上了關閉建議名單，且最終沒關。
— Tracy V. Wilson黑人醫學院的賬本他根本沒算
報告對黑人醫學院同樣毫不留情，寫道七所黑人醫學院裡有五所「此刻無法做出任何有價值的貢獻」，只肯定 Howard 和 Meharry 值得發展。但這個評估沒有考慮黑人醫學院學費遠低於白人學校、捐贈基金更少、本就靠極窄的利潤空間運轉。他寫下「黑人需要的是好學校，而不是很多學校」，並稱黑人和黑人護士最重要的職責之一是教衛生學，而不是救命技能——這句本身就是種族主義的。被他點名為不合格的黑人醫學院全部關門：前四所 1914 年前關閉，第五所 1915 年關閉，最後一所撐到 1923 年。
— Tracy V. Wilson下一所黑人醫學院要等到 1966 年
Howard 和 Meharry 留了下來，至今仍在。但下一所主要面向黑人的醫學院是洛杉磯的 Charles R. Drew Medical School，直到 1966 年才開辦，而且是為了回應黑人社區的醫療可及性需求；再下一所是 1975 年亞特蘭大的 Morehouse School of Medicine。選擇收窄的直接後果是巨大的照護缺口：許多潛在醫生因地理位置被排除在教育機會之外，黑人患者的照護往往由白人醫生提供，而這些醫生即便在最好的情況下也帶著固有的種族偏見。AMA 倫理研究所 2005 年召集的專家組認定，Flexner 那句「好學校而非多學校」確保了醫學保持隔離狀態，最需要醫生的社區反而沒有醫生。
— Tracy V. WilsonCarnegie 的項目背後是 AMA 出錢
一個當時沒有披露的事實：Carnegie Foundation 僱用 Flexner 做這個項目，AMA 也是贊助方。此外還有懸而未決的疑問——是否有 AMA 相關人士陪他做過部分學校訪問。他在不同時期說法不一，有時說那人陪著他，後來又改口說只是在那裡碰面，所以這份報告是否受到更直接的方向性影響，至今無法確定。
— Tracy V. Wilson他知不知道自己在限制黑人醫學
他知道。報告裡有一段理想主義色彩的話，說建設 Howard 和 Meharry 對國家的益處遠大於勉強維持更多學校。1933 年他給自辦研究所的董事會寫信，主張聘任和招生「不得直接或間接考慮種族、宗教或性別」。一種解釋來自傳記作者 Thomas Neville Bonner：Flexner 在 Louisville 長大時，當地黑人社區的服務和機會比許多地方多，有十幾所黑人學校，也有面向黑人的醫學和法學職業培訓，Flexner 家不富裕，鄰居中有黑人家庭，他和兄弟姐妹常和社區裡的黑人孩子一起玩。這可能讓他對黑人家庭生活的現實過於理想化，他後來也承認，直到自己研究教育機構時才意識到當年那些黑人同學處境有多不利。
— Tracy V. Wilson衛生學那句話可能不是他原創
把衛生學當作黑人醫生主要職責的說法，是判定 Flexner 種族主義的關鍵證據之一。但 Meharry 和 Howard 的領導人在 1907 和 1908 年——早於報告兩三年——就說過類似的話，而且那些領導人也是白人。這提示 Flexner 的表述可能是對學校既定使命的複述，而非他獨立做出的判斷。2011 年 Lynn E. Miller 和 Richard M. Weiss 在《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Medicine and Allied Sciences》上提出另一種可能：這套語言其實是在為這些學校的醫生開闢公共衛生角色，以便跨越種族分歧爭取支持——因為那些關於衛生學是最迫切需求的表述後面，緊跟著的就是這些機構顯然應當獲得支持。AMA 在 2008 年就其種族不平等的歷史發表了公開道歉。
— Tracy V. Wilson原話 · 已逐字校驗
the doctors they trained were in danger of offering their patients poor or outdated care at best and endangering their lives at worst.
他們培養出來的醫生，往好裡說是給病人提供糟糕或過時的照護，往壞裡說是危及病人的生命。
Tracy V. Wilson15:24
of the seven medical schools for Negroes in the United States, five are at this moment in no position to make any contribution of value.
美國七所黑人醫學院中，有五所此刻無法做出任何有價值的貢獻。
Tracy V. Wilson23:43
The Negro needs good schools rather than many schools.
黑人需要的是好學校，而不是很多學校。
Tracy V. Wilson24:44
Flexner's line of good schools rather than many schools had ensured that medicine stayed segregated and that communities who needed doctors the most were just left without them.
Flexner 那句「好學校而非多學校」，確保了醫學保持隔離狀態，而最需要醫生的社區反而沒有醫生。
Tracy V. Wilson26:51
his own idealism put him in this situation not dissimilar to the scientists that he once wrote about who accidentally advanced the technologies of warfare.
他自己的理想主義讓他陷入了一種處境，與他曾寫過的那些無意中推進了戰爭技術的科學家並無不同。
Tracy V. Wilson33:59
there are some indicators that a number of medical schools, black and white, were already in an economic tailspin before Flexner's report was released.
有一些跡象表明，在 Flexner 的報告發布之前，不少醫學院——無論黑人還是白人學校——就已經陷入經濟上的惡性下滑。
Tracy V. Wilson36:01
if he was operating from his best intentions, like, still racist, though. Like, it's impossible to grow up in a position of privilege in a racist society that is threaded all through with many layers of racist, of racism, and, like, to not be racist.
就算他是出於最好的意圖，那也還是種族主義的。在一個層層滲透著種族主義的社會裡，成長於特權位置，不可能不種族主義。
Tracy V. Wilson38:06
數字與實體
| Flexner 調查的醫學院數量 | 155 所 | 6:09 |
| 只要求高中學歷即可入學的醫學院比例 | 74% | 15:24 |
| 要求兩年以上大學課程的醫學院比例 | 五分之一 | 15:24 |
| Flexner 建議關閉的醫學院數量 | 155 所中的 120 所 | 18:31 |
| 報告發布十年後美國醫學院數量 | 只剩一半 | 19:33 |
| Bamberger 兄妹給 Flexner 的捐贈 | 500 萬美元 | 10:16 |
| 高等研究院的諾貝爾獎得主、菲爾茲獎得主與阿貝爾獎得主人數 | 34 位諾貝爾獎得主、42 位菲爾茲獎得主、18 位阿貝爾獎得主 | 11:16 |
| 美國第一位獲得醫學學位的黑人 | David J. Peck，1847 年畢業於芝加哥 Rush Medical School | 20:33 |
| Howard 與 Meharry 的開辦年份 | Howard 1868 年，Meharry 1876 年 | 21:37 |
| AMA 就種族不平等歷史公開道歉的年份 | 2008 年 | 36:01 |
術語
- Flexner Report弗萊克斯納報告
- 1910 年發布的《Medical Educ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Canada》，重塑北美醫學教育標準。
- AAMC美國醫學院協會
- 1876 年成立、由 22 所成員校組成的協會，曾自行商定醫學課程統一標準。
- The Usefulness of Useless Knowledge《無用知識的有用性》,
- Flexner 1921 年為洛克菲勒基金會董事會寫的備忘錄，後成為文章，主張純粹好奇心的追求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用處。
收聽指南
對醫學教育史、美國種族不平等史、專業協會如何通過標準制定重塑行業感興趣的聽眾；想理解「標準化」為何會連帶淘汰弱勢機構的人。
開頭約十分鐘的 Flexner 生平與家庭流水賬，以及中間插播的贊助商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