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奇雕像不是藝術品，卻成了費城拆不掉的地標
一尊為電影造的銅像，被藝術委員會否決、被搬去體育館、在倉庫裡躺過，最後靠的不是藝術價值，而是費城人認它——雕像的地位從來是觀眾給的，不是專家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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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而不是泡沫，決定了它的命運
Rocky III 裡有一場戲：一位虛構的市長站在博物館臺階上，把一尊雕像獻給費城。劇組本可以讓美術部門用塗漆塑料和泡沫做個道具，拍完扔進垃圾桶。Stallone 沒那麼幹——他花 53,000 美元請藝術家 A. Thomas Schaumburg 把雕像鑄成青銅。Laura Holzman 說這個選擇極其關鍵：用的不是拍完就丟的材料，而是美術材料。Stallone 在費城讀的高中，他把 Rocky 稱作費城的「委婉說法」，隨後提出把這座 1,800 磅的雕像捐給費城，永久立在臺階頂端。正因為它是青銅而不是泡沫，後面五十年的爭奪才有可能。
— Justin Craman反對雕像的根子是費城想當雅典
博物館領導層反對得最兇，他們的理由比審美大得多。20 世紀初費城的榮光早已褪去，到 1976 年建國兩百週年時，它已經是那個總也走不出黴運的城市：基礎設施破敗，地方政治腐敗。1980 年代的藝術圈想把費城重新做成文化大都市，恢復一位著名建築師給它的稱號——「西方世界的雅典」。他們在這座城市最重要的博物館上押了重注，不覺得一個九英尺高、腹肌分明的拳擊手能幫費城走向那個夢。藝術委員會主席 F. Eugene Dixon Jr. 在給同事的信裡說，雕像臨時立在臺階上沒問題，但要永久放在庭院裡，「我希望你是在開玩笑」。1980 年冬，委員會以 6 比 2 否決永久放置，剩下那兩票是乾脆禁止它上臺階。
— Mark Bowden幾千個簽名敵不過八個有投票權的人
把雕像從洛杉磯拉回費城的是一場草根運動。當地卡車司機 Art Gorman 是它最大的擁護者之一——Mark Bowden 形容他是來自藍領街區的費城老實人，心裡想的是：憑什麼這些自命高雅的品味守門人告訴我們能在藝術博物館的臺階上看到什麼。1980 年底他起草請願書，全篇大寫，挨家挨戶敲出幾千個簽名，招來一堆媒體報道。節目說得很直接：這個故事被講成了藍領費城對抗精英高雅費城，一個「邋遢人對勢利眼」的敘事。但請願改變不了委員會的基本立場——投票的還是那些勢利眼。
道具組把雕像用鋼條釘進了地面
Rocky III 1982 年 5 月上映，藝術委員會只允許雕像在首映期間回到臺階，首映一過就得搬走。可製片公司索性把它留在那兒，城市不肯出錢搬，只能由博物館處理。幾個月後搬運工終於來了，卻發現一個障礙：雕像被鋼條栓在人行道上，鋼條扎進地下好幾英尺——「就好像電影製片方打算讓它永遠待在那兒」。最後雕像被撬開，運到五英里外的南費城 Spectrum 體育館，和其他運動員雕像站在一起。多數人以為仗打完了，其實 Stallone 在此後二十五年裡反覆請求搬回博物館，每次得到的都是同一個答案：不行。
一通電話比二十年的美學辯論管用
2006 年事情動了：市長正推動一批公共空間改造項目，Stallone 要上映 16 年來第一部 Rocky 電影，而雕像正躺在倉庫裡，因為城市在建新的體育綜合體。Stallone 的朋友、在續集裡出演過、在費城頗有能量的律師 Jimmy Binns 給市長打電話，問他願不願意幫忙把雕像弄回博物館。Binns 轉述了這段對話：他問市長，博物館那些董事週日會請你去家裡喝雞尾酒嗎？市長笑了，說不會。Binns 說，那就去他們的。市長說，好，去他們的。有了市長撐腰，連費城藝術博物館都開始讓步，談出的折中是：雕像永久回到博物館，但不在臺階頂端，而在底部偏一點的位置。剩下唯一的障礙是手握最終投票權的藝術委員會。
— Jimmy Binns2006 年的辯論已經不是關於藝術
2006 年 5 月委員會宣布可能遷移雕像，引發新一輪公共討論。市官員 Harris Baum 在當地 NPR 電話節目上反對，理由是公園大道要開發成類似巴黎的那種文化區，「但那不是一件藝術品」。他得到的回應和 1980 年代完全不同：聽眾不想談藝術。Judy 說那尊雕像是藍領精神的形象；從 Lansdale 打來的 Jack 說，理想情況下他希望雕像在臺階頂端，但一群自命不凡的戴假髮的老傢伙不會讓這事發生，還直接罵 Baum 勢利、侮辱人。Baum 打的是二十年前那場仗。2006 年 9 月 6 日，藝術委員會以 6 比 2 通過，會議紀要寫的是：多數成員認為雕像的偶像象徵意義已經為它在城市身份中贏得了一席之地。不到一週，雕像揭幕，裝上夜間照明，抬上一個全新的花崗岩基座。
— Paul Farber真拳王的臺階被叫作洛奇台階
2015 年查爾斯頓黑人教堂槍擊案（九人死亡）引發全國對種族主義符號的清算，這股風也吹到費城：哥倫布雕像和前市長 Frank Rizzo 的雕像成了靶子，後者以暴力警務和種族煽動言論聞名。Monument Lab 問費城人想建什麼樣的紀念碑時，有人開始質疑 Rocky 是否合適：費城有真實的拳擊史，而那些拳手大多是黑人，包括曾擊敗 Muhammad Ali、那場比賽超過三億人觀看的重量級冠軍 Joe Frazier。節目指出，第一部 Rocky 訓練蒙太奇裡最有名的兩件事——跑上博物館臺階、捶生肉——其實都來自 Frazier 真實的訓練日常。Frazier 在 2015 年得到了雕像，但很多費城人覺得這座十二英尺高的銅像遠配不上一位真實拳王：「他的形象沒有印在觀光巴士上，而他跑過的臺階被叫作洛奇台階。」
— Paul Farber清算紀念碑時，洛奇成了全城情緒容器
2020 年 George Floyd 被殺後，費城最大的 Black Lives Matter 示威每天都從藝術博物館臺階出發，成千上萬抗議者就在 Rocky 雕像旁集結。此刻它已經是紀念碑，按理要接受同樣的審視——一尊為虛構白人電影角色立的像，搶走了真實黑人拳王的位置，日子該到頭了。但沒人推倒它，反而把它捲了進來：有人給它掛上寫著「no justice, no peace」的牌子，疫情初期給它戴口罩，後來掛烏克蘭國旗，Eagles 的 Brandon Graham 退役時把球鞋掛上去。Paul Farber 見過最矛盾的畫面：一家黑人家庭合影時全體舉起黑人權力拳頭，三四個人之後，一群二十出頭的白人男性舉起白人權力手勢，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卻沒有衝突。
— Paul Farber原話 · 已逐字校驗
If, however, this statue is to be placed somewhere in the courtyard on a permanent basis, I hope you are jesting.
不過，如果這尊雕像要以永久方式安置在庭院的某個地方，我希望你是在開玩笑。
Mark Bowden7:21
Yeah, okay. I will say on aesthetic terms, the Rocky statue doesn't quite do it for me. He's kind of awkward looking.
好吧。從審美角度說，洛奇雕像不太打動我。他看起來有點笨拙。
Laura Holzman9:23
It seems like the story gets told in a way that pits blue-collar Philadelphia against elitist high culture Philadelphia. This narrative of, you know, slobs versus snobs. Still, it was the snobs who got to vote on the matter, and the petition didn't change their basic stance.
這個故事被講成藍領費城對抗精英高雅費城。這種敘事，你知道，就是邋遢人對勢利眼。可投票的還是那些勢利眼，請願並沒有改變他們的基本立場。
do those people invite you over to their house on Sunday afternoon for cocktails? And he laughed and he said, no. And I said, well, f*** them. And he said, OK, f*** them.
那些人會請你週日到他們家裡喝雞尾酒嗎？他笑了，說不會。我說，那就去他們的。他說，好，去他們的。
Jimmy Binns15:35
I just wanted to say, ideally, I'd like to see it at the top of the steps. But a bunch of pompous powdered wigs aren't going to let that happen.
我只想說，理想情況下我希望看到它待在臺階頂端。但一群自命不凡的戴假髮的老傢伙不會讓這事發生。
Jack18:44
Most members felt that the statue's iconic symbolism has won it a place in the city's identity.
多數成員認為，雕像的偶像象徵意義已經為它在城市身份中贏得了一席之地。
So there's a black family. And as they're posing for a photo, everyone holds up the black power fist of solidarity. And three or four people later, there's like a group of white guys. I think they were in their early 20s. Hold up a white power sign.
有一家黑人家庭。他們合影的時候，每個人都舉起黑人權力拳頭表示團結。三四個人之後，是一群白人男性。我記得他們二十出頭。他們舉起白人權力手勢。
Paul Farber28:21
Monuments are not conclusions. They're not periods at the end of a sentence. Nothing is forever. No monument is permanent.
紀念碑不是結論。它們不是句子末尾的句號。沒有什麼是永遠的。沒有哪座紀念碑是永久的。
數字與實體
| Rocky 雕像高度 | 8.5 英尺，底座 1.5 英尺 | 2:07 |
| Rocky 雕像年參觀人數 | 約 400 萬，與自由女神像相當 | 2:07 |
| Stallone 付給雕塑家 A. Thomas Schaumburg 的費用 | 53,000 美元 | 4:09 |
| Rocky 雕像重量 | 1,800 磅 | 4:09 |
| 1980 年藝術委員會對永久放置的投票 | 6 比 2 否決 | 10:25 |
| 雕像被搬離博物館的距離 | 5 英里，到南費城 Spectrum 體育館 | 13:34 |
| 2006 年 9 月 6 日藝術委員會投票 | 6 比 2 通過 | 19:46 |
| Joe Frazier 擊敗 Muhammad Ali 那場比賽的觀眾 | 超過 3 億人 | 25:07 |
| Joe Frazier 雕像 | 2015 年落成，高 12 英尺 | 26:14 |
| 2015 年查爾斯頓教堂槍擊案死亡人數 | 9 人 | 24:03 |
術語
- deliberate monument蓄意紀念碑
- 藝術史家 Alois Riegl 的說法：為紀念特定人物或事件而明確建造的雕塑，如騎馬將軍像。
- unintentional monument非蓄意紀念碑
- 並非為紀念而造、卻因觀看者賦予的意義而變得重要的物品，如後來成為地標的普通房屋。
- Monument LabMonument Lab
- 研究與評估各地紀念碑的非營利機構，Paul Farber 任負責人。
- slobs versus snobs邋遢人對勢利眼
- 節目概括這場爭論的框架：藍領大眾對抗精英品味守門人。
收聽指南
對公共藝術、城市政治和紀念碑爭議感興趣的聽眾；做城市更新、公共空間或文化項目的從業者尤其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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