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福「兄弟詩」轟動一時，來源卻可能是黑市走私文物
2014年公布的薩福「兄弟詩」紙草，提供者先後給出三四種互相矛盾的出土說法，當時埃及正逢政局動盪，學界普遍懷疑它經黑市盜獵流出，至今未被證實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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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福的生平幾乎全靠她自己的詩拼湊
薩福是古希臘阿爾卡伊克時代(約公元前620年至前570年)的詩人，來自萊斯沃斯島，距土耳其只有36公里。她的傳記材料極少，最可靠的反而是她自己詩裡提到的細節：有個女兒克琉伊斯，提到過兄弟，卻從沒提過丈夫。她家境優渥，受過針對荷馬史詩和合唱表演的精英教育，後來因政治派系鬥爭全家流亡西西里。「萊斯邊(lesbian)」這個詞確實源自她的名聲，但這個詞本身要到18世紀中期才被造出來指稱她，用它來定義薩福本人其實是時代錯置。
— Marguerite Johnson薩福寫了一萬行詩，只留下六百多行
薩福據說創作過約一萬行詩，古代亞歷山大圖書館曾把它們整理成九卷，但絕大部分已經失傳。現存的只有約650行：兩首完整的詩——《阿芙洛狄忒頌》(第1首)和寫老年的第58首(後者直到21世紀初才被發現)——再加上近乎完整的第16、31首，以及約200段殘篇，有些殘篇甚至只剩一個詞。她的詩集消失不是因為某種系統性的銷燬(比如常被提起的「基督教焚書」傳說，這被明確否定),更多只是古代文獻流傳本身就是九死一生。
— Marguerite Johnson殘篇大多是從埃及垃圾堆裡挖出來的
現存薩福詩篇的主要來源是俄克喜林庫斯紙草，那其實是埃及一處古代垃圾場，19-20世紀出土了大量隨手丟棄的紙草碎片——買賣收據、報稅單、私人信件——裡面夾雜著對古代作家的引用，薩福就是其中之一。另一些片段則嵌在別的古代文本里，比如朗基努斯的《論崇高》,其中著名的第31首殘篇是1554年從朗基努斯文本的一個版本中被重新發現的，這一發現直接點燃了文藝復興時期的「薩福熱」。
— Marguerite Johnson轟動一時的兄弟詩，來源經不起推敲
2004年科隆紙草(其實是包裹木乃伊用的紙漿板)拼出了完整的第58首「老年詩」,來源清清楚楚，學界沒有爭議。但2014年公布的「兄弟詩」完全不同：持有者先後給出過三四種互相矛盾的出土說法，從未被確證過真實來源。當時正值埃及政局劇烈動盪，紙草很可能是被盜獵後流入黑市。有些薩福學者已經把兄弟詩收入新譯本，但Marguerite Johnson自己的態度是：老年詩她放心引用，兄弟詩她暫時選擇不碰。
— Marguerite Johnson「苦甜」這個詞是薩福發明的
我們現在說愛情「苦樂參半」,這個說法本身來自薩福第130首殘篇裡的一個希臘語合成詞——把「甜」(glukus)和「苦」(pikros)拼在一起。在她筆下，厄洛斯(Eros,更接近慾望而非愛)不是可以被討好的神，而是一頭無法征服的野獸，會讓人瞬間鬆散全身、失去理智。這和荷馬史詩裡英雄因情緒失控釀成災難的邏輯一脈相承——薩福和她的男性同行一樣，對這種失控的力量充滿戒備。
— Marguerite Johnson第一首詩寫的是權力不對等，不是女性烏托邦
有人喜歡把薩福讀成某種平等相愛的女性烏托邦，但Marguerite Johnson不同意。在第1首《阿芙洛狄忒頌》裡，女神明確說會「違背那女人的意願」讓她愛上薩福——這和後來古希臘「少年愛」制度裡年長者對年少者的支配關係是同一種權力結構，只是把對象換成了女性之間。詩裡甚至可能帶有當時詛咒板巫術的痕跡：那類咒語常常寫著哪怕拖著頭髮也要把人拽過來這種相當粗暴的措辭。
— Marguerite Johnson美是你想要的東西：她比普羅泰戈拉早說
第16首殘篇裡，薩福說別人認為騎兵、步兵或艦隊才是大地上最美的景象，但她認為美就是你所渴望的東西——這和後來智者普羅泰戈拉那句「人是萬物的尺度」幾乎是同一個相對主義論斷，而薩福可能早了一代人。她借海倫拋夫棄子隨帕里斯私奔的故事佐證：海倫追隨的是自己的慾望，而不是荷馬史詩裡推崇的戰爭、榮譽那一套男性價值體系。
— Marguerite Johnson每個人都按自己的需要塑造一個薩福
從19世紀的女性參政論者把她當作「被遺忘的女性天才」的象徵，到1970年代第二波女性主義把她讀成出櫃的女權先鋒，薩福被不同時代反覆挪用、投射。Marguerite Johnson的態度很清楚：作為普通讀者可以按自己的想像重塑薩福，但作為學者做研究時，不能讓這種投射混進文本分析——兩者必須分開處理。
— Marguerite Johnson原話 · 已逐字校驗
There are serious questions about the provenance that accompanies the discovery in 2014, because the papyrus has never been definitively certified with a definitive provenance.
2014年這次發現的來源存在嚴重疑點，因為這份紙草從未被確證過明確的出土來源。
Marguerite Johnson16:55
Eros, the limb loosener, yet again shakes me to the core, the bittersweet, utterly irresistible little beast.
厄洛斯，那鬆弛四肢者，又一次將我搖撼至骨髓——苦樂參半，那不可抗拒的小怪獸。
Marguerite Johnson19:58
Another fragment, just two or three words in the Greek, pain drips. I don't want any more because that, to me, says everything.
還有一段殘篇，希臘原文只有兩三個詞：疼痛在滴落。我不想要更多了，因為對我來說，這句話已經說盡了一切。
Marguerite Johnson20:40
Aphrodite says that she will make the other woman love Sappho against her will.
阿芙洛狄忒說她會讓那個女人違背自己的意願愛上薩福。
Peter Adamson25:10
Some people believe a squadron of cavalry, others infantry, and still others a fleet of ships to be the most beautiful sight on the dark earth, but I believe it is whatever an individual desires.
有人認為一隊騎兵，有人認為步兵，還有人認為一支艦隊，才是這片黑暗大地上最美的景象，但我認為，美就是一個人所渴望的東西。
Marguerite Johnson31:40
What alternative is there for one but to refer to the love of the lesbian woman as the Socratic art of love?
除了把這位萊斯沃斯女子的愛稱為蘇格拉底式的愛的藝術，還能有什麼別的說法呢？
Marguerite Johnson40:00
I always say that everyone creates their own Sappho. That's okay until you start to write on her as a scholar and an academic.
我常說，每個人都會創造出屬於自己的薩福。這沒問題，直到你要以學者、以學術的身份去寫她為止。
Marguerite Johnson47:35
數字與實體
| 薩福創作詩行總數 | 約10000行 | 7:56 |
| 現存詩行 | 約650行 | 8:32 |
| 完整存世詩歌數 | 2首 | 8:32 |
| 現存殘篇數量 | 約200段 | 9:40 |
| 薩福生年 | 約公元前620年 | 2:40 |
| 萊斯沃斯島距土耳其距離 | 約36公里 | 2:10 |
| 科隆紙草殘篇公布年份 | 2004年 | 13:45 |
| 兄弟詩公布年份 | 2014年 | 15:49 |
| 第31首殘篇在朗基努斯文本中被重新發現的版本年份 | 1554年 | 10:39 |
術語
- Oxyrhynchus papyri俄克喜林庫斯紙草
- 埃及一處古代垃圾場出土的大量紙草文獻，是薩福殘篇的主要來源
- katadesmoi詛咒板/綁縛咒
- 古希臘鉛製小板刻的咒語，祈求神靈強制他人產生愛戀
- pederasty少年愛制度
- 古希臘城邦中成年男性與青年男子間帶教育性質的戀愛關係
- Aeolic dialect伊奧利亞方言
- 薩福寫作所用的希臘地方方言，被認為偏古老
- Brothers' Poem兄弟詩
- 2014年公布的薩福殘篇，出土來源存疑，尚有爭議
收聽指南
對古典文獻學、文物真偽鑑定、古希臘性別與情慾觀念感興趣的讀者，尤其是想了解學術界如何處理來源存疑文物的人。
開頭關於薩福家族背景與流亡經歷的介紹(2-7分鐘)信息密度較低，可以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