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說的「靈」是斯多葛式的物質，不是柏拉圖式的虛無
保羅本人從未區分物質世界與非物質的「靈」，這個二分是基督教後來被柏拉圖主義接管之後才強加上去的，在保羅和斯多葛哲學裡「靈」都是實在的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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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層證據證明保羅懂斯多葛
要判斷保羅究竟多瞭解斯多葛哲學，證據分三層：第一層是他直接借用的斯多葛術語，比如「恰當行為」「進步」(prokope)；第二層是他書信裡反覆出現的道德勸勉寫法(paronesis)，這種方式與同時代斯多葛派塞涅卡的書信幾乎一致；第三層最關鍵，是用斯多葛概念去解釋保羅自己想表達但沒講清楚的東西——羅馬書7章描述在摩西律法下掙扎的狀態，用的正是希臘哲學裡「意志軟弱」(akrasia)的框架，而這恰恰是斯多葛派認為應徹底擺脫的「激情」。
— Troels Engberg-Pedersen皈依基督和斯多葛賢者覺悟是同一種轉變
斯多葛派認為，人一開始把食物、住所、社會地位都當作「好」，直到某一刻才認識到唯一真正的好是「依照自然生活」，其餘一切都變成「無關緊要之物」——這是一次純粹認知層面的轉變。保羅描述基督信仰的獲得用的是同一個結構：相信「神差遣獨生子基督從天而降、死在十字架上又復活」這件具體的事，一旦相信，就會帶來同樣性質的認知轉變——不是情感上的，而是認知上的，只是驅動它的不是理性而是聖靈。
— Troels Engberg-Pedersen基督徒社群是斯多葛世界公民的落地版
保羅在腓立比書裡稱信徒應「作天上的國民」，這個詞直接呼應斯多葛派芝諾在《理想國》裡構想的賢者共同體——不屬於任何具體城邦，卻構成一種平行的真正共同體。區別在於斯多葛的世界公民只是名義上的，而保羅筆下的教會是實實在在寫信、實實在在聚會的具體團體，針對哥林多人、腓立比人逐一喊話，這是書信體裁帶來的落地感，斯多葛哲學論著裡沒有這種具體性。
— Troels Engberg-Pedersen斯多葛倫理不是自私的幸福主義
有人質疑斯多葛倫理是自我中心的幸福論，但這其實是被康德之後的傳統誤讀了。亞里士多德講的幸福只是指「一個人所有行動目標都已實現」的整體狀態，至於這個目標具體是什麼，答案是正義等關乎他人的美德。保羅在腓立比書裡講的格言——「各人不要單顧自己的事，也要顧別人的事」——和這個結構完全一致：個人幸福本身就包含了利他的內容，不需要額外嫁接。
— Troels Engberg-Pedersen信徒已經是賢者，不是在追求賢者
斯多葛派堅持完美賢者理論上可能存在，但實際上承認一個都沒見過，像傳說中的鳳凰一樣稀有。保羅則相反：他認為信徒不是在朝賢者的理想努力，而是已經到達了——亞里士多德倫理學追問的「德性與實踐智慧如何實現」，在保羅筆下的信徒身上已經實現。那為什麼還要不斷勸勉？因為這種勸勉體的邏輯本身預設聽者已經見過那個理想、已經進了「基督的圓圈」，勸勉只是提醒，而不是從零開始的說服。
— Troels Engberg-Pedersen「無關緊要」被保羅用來拆掉身份差異
斯多葛的「無關緊要」原本用來說明金錢、家庭這類世俗價值本身不重要，保羅把它用在兩個地方：一是種族和身份——在基督耶穌裡，受割禮不受割禮都無關緊要，是猶太人是希臘人、是奴隸是主人、是男是女都無關緊要；二是日常生活決定——該不該結婚、該不該繼續當奴隸，答案都是不重要，只要不執著於其中一種狀態即可，因為「這世界的樣子將要過去」。這是斯多葛哲學被嫁接到保羅自己猶太啟示論末世觀上的例子。
— Troels Engberg-Pedersen保羅講的靈是物質，不是形而上的東西
現代人一聽「聖靈」就自動理解成柏拉圖式的非物質，但這個理解是後來的產物——基督教在公元二三世紀被柏拉圖主義接管之後才形成了物質世界與非物質理念世界的二分，這個二分在保羅那裡完全不存在，斯多葛哲學本身也是反對柏拉圖(和部分亞里士多德)二元論而發展出來的一元論。保羅在哥林多前書15章討論復活的身體時，拿太陽、月亮、星辰這些天體作類比，得出存在一種「屬靈的身體」的結論，這應該按字面、物質性地理解，而不是隱喻。
— Troels Engberg-Pedersen神學與哲學的二分是時代錯置
面對「保羅是神學家不是哲學家，不該進哲學史播客」的質疑，回應是：柏拉圖、亞里士多德、斯多葛派都談論神，也都談論倫理，兩者當時統一在哲學名下，神學與哲學的尖銳對立是後世才出現的分類方式。保羅雖不直接自稱在做哲學，但在哥林多前書1章裡，他區分了十字架的信息與希臘人追求的智慧、猶太人追求的神的大能之後，仍然說「在成熟的人中間，我們講的是智慧」。他不是又一個希臘哲學家，而是一個異類，用希臘式的思考方式表達自己的信息。
— Troels Engberg-Pedersen原話 · 已逐字校驗
God has sent his son Jesus the Christ from above to die on a cross and then to come alive and be resurrected again.
神差遣他的兒子耶穌基督從上面來，死在十字架上，然後復活過來。
Troels Engberg-Pedersen11:21
live here and now as citizens in a manner that is worthy of the gospel about Christ.
此時此地就要以配得上基督福音的方式，作國民而活。
Troels Engberg-Pedersen15:26
let the same mind be in you that was in Christ Jesus, namely when he died and was resurrected for the sake of human beings.
你們當有這樣的心志，就是基督耶穌的心志——他為人類的緣故死而復活。
Troels Engberg-Pedersen23:34
in Christ Jesus neither circumcision that is being a Jew nor uncircumcision that is not being a Jew counts for anything. The only thing that counts is faith working through love.
在基督耶穌裡，受割禮或不受割禮都算不得什麼，唯獨那藉著愛發出來的信才算數。
Troels Engberg-Pedersen27:38
the appointed time has grown short. From now on, let even those who have wives be as though they had none, and those who deal with the world as though they had no dealings with it. For the present form of this world is passing away.
定準的時候已經縮短了。從今以後，有妻子的要像沒有妻子，與世界打交道的要像不打交道，因為這世界的樣子將要過去。
Troels Engberg-Pedersen28:40
That distinction is not found in Paul nor is it at all in stoicism which to a large extent was developed precisely in reaction to the dualism of Plato and to some extent also Aristotle.
這種區分在保羅那裡並不存在，在斯多葛哲學裡也完全不存在——斯多葛哲學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為了反對柏拉圖(以及部分亞里士多德)的二元論而發展出來的。
Troels Engberg-Pedersen31:41
I'm not saying that Paul was just another great philosopher. I'm asking people to see him as, if you will allow me, an odd man out who, in addition to everything else he does, also employs Greek ways of thinking and quite centrally so to articulate his own message.
我不是說保羅只是又一位偉大的哲學家。我是想讓大家把他看作——容我這麼說——一個異類，他在做其他事情的同時，也相當核心地運用了希臘式的思維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信息。
Troels Engberg-Pedersen38:45
數字與實體
| 保羅書信寫作年代 | 公元49-55年 | 1:10 |
| 早於四福音書成書時間 | 15-30年 | 1:10 |
| 保羅真實書信數量 | 7封 | 1:10 |
| 巴迪歐《聖保羅與普世主義的基礎》出版年份 | 1997年 | 2:10 |
| 現代哲學家重讀保羅的時間段 | 1995-2020年 | 2:10 |
術語
- paronesis道德勸勉
- 書信中反覆敦促讀者實踐已知美德的勸誡體裁
- adiaphora無關緊要之物
- 斯多葛倫理學中善惡之外、本身不具價值的中性事物
- pneuma普紐瑪/靈
- 斯多葛與保羅筆下具物質屬性的「靈」，非柏拉圖式非物質精神
- akrasia意志軟弱
- 明知正確卻無法按其行動的心理狀態
- politeuma邦籍/國民身份
- 保羅借用希臘城邦政治術語，指信徒作為天上之國的國民
- eudaimonia幸福
- 古希臘倫理學核心概念，指個人行動目標全部實現後的整體狀態
收聽指南
對早期基督教思想史、斯多葛倫理學，或「哲學與神學的邊界」感興趣的聽眾。
開場關於播客系列為何此前跳過保羅的寒暄(0:09-1:10)可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