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下騎士精神聖經的馬洛裡，法庭記錄顯示他被控強姦
《亞瑟王之死》作者馬洛裡的法庭記錄列出伏擊謀殺、搶劫、入室強姦等罪名，卻是他寫下了騎士精神最深情的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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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跪而非征服才是騎士最高榮耀
蘭斯洛特為進入王后寢室徒手掰斷窗欞鐵條，手指劃到見骨也渾然不覺。克雷蒂安說他跪在圭妮維爾床前，把她看得比任何聖徒的聖物都珍貴——這種近乎褻瀆的虔誠不是在削弱他的騎士身份，恰恰相反：正是這份對貴婦的臣服，而非對征服、榮耀或復仇的渴望，才被樹立為騎士真正偉大的來源。
— Tom Holland宮廷愛情經由香檳伯爵夫人進入傳說
《朗斯洛》是克雷蒂安奉命之作，金主是馬裡·德·香檳——當時歐洲最有分量的文學贊助人，也是法王路易七世與阿基坦的埃莉諾之女。埃莉諾的父親是現存最早的遊吟詩人，而埃莉諾本人在1152年拋下路易七世改嫁亨利二世，組建了比法國本土還大的安茹帝國。馬裡繼承的正是這套歌頌通姦、強調隱秘與內心煎熬的遊吟詩人美學，把它嫁接進了亞瑟王熱潮。
— Tom Holland遲疑半秒，就坐實了對王后不夠忠誠
侏儒告訴蘭斯洛特，只要他肯爬上押送罪犯示眾的囚車，就給他圭妮維爾的下落。囚車是奇恥大辱，任何騎士都會本能抗拒，蘭斯洛特也確實猶豫了一瞬——但僅僅一瞬，他還是爬了上去，任憑沿途百姓嘲笑。可當兩人重逢，圭妮維爾卻因為那一瞬的猶豫而勃然大怒。忠誠被量化到了荒謬的精確度：哪怕只遲疑半秒，也配不上「完全臣服」的標準。
— Tom Holland騎士原是貴族眼裡的黑幫打手
11世紀早期，法語裡的chevalier還很掉價，指的是地方領主僱來的武裝扈從，近似黑幫老大豢養的打手；英語knight的詞源同樣只是僕從。真正讓這個階層翻身的，是一項軍事技術：把長槍夾在腋下借馬力衝鋒的騎槍戰術，配合專門培育的重型戰馬destrier,打出了安娜·科穆寧形容的人形炮彈——第一次十字軍靠這種衝鋒在不可能的情況下打下了耶路撒冷。到12世紀，任何想站在軍事前沿的國王或男爵都離不開這批人，騎士階層由此從被鄙視的邊緣人一路擠進了貴族社會。
— Tom Holland圓桌是給驕傲騎士們設計的政治裝置
騎士越來越依賴成建制的重裝騎兵衝鋒，可一群互相較勁、講究座次高低的騎士，打起仗來反而比不上一個沒有上下尊卑的兄弟會。諾曼詩人瓦斯在1150年代把這個需求寫成了圓桌——不分首尾，人人平等落座、平等受侍奉，誰也說不出誰最差。瓦斯獻書的對象正是埃莉諾，這是南方遊吟詩人文化又一次反哺亞瑟王傳說。現實裡從沒有國王真的造過這樣一張桌子，等級制度終究無法被一張桌子抹平，但這個理想為出身寒微的騎士提供了躋身核心的敘事出口。
— Tom Holland教會造了個完美騎士想取代蘭斯洛特
熙篤會修士對蘭斯洛特的通姦耿耿於懷，大約在1220年代推動詩人寫出了加拉哈德——蘭斯洛特之子，在父親被下藥迷暈、誤以為對方是圭妮維爾時所生。加拉哈德一來就坐進了唯獨最偉大騎士才坐得住的兇險座位，贏得聖盃，直視神的真容後當場昇天；同一場尋杯之旅裡，蘭斯洛特卻被一道火光擊倒，昏迷24天——恰好對應他愛上圭妮維爾的24年。可加拉哈德從未獲得蘭斯洛特那樣的喜愛，因為他太完美了、冷冰冰、一本正經；恰恰是蘭斯洛特的罪，讓他比無罪的加拉哈德更讓人牽掛。
— Tom Holland騎士精神聖經的作者，法庭記錄裡是慣犯
馬洛裡留下了亞瑟王文學裡最偉大的作品，但法庭記錄顯示他本人伏擊謀殺白金漢公爵未遂、偷獵鹿群、敲詐勒索、盜牛盜馬、多次越獄(其中一次是遊過護城河逃走),還闖進考文垂一戶人家，搶劫並強姦了那家主婦喬安。學者試圖洗白這些指控——說是政治構陷、或raptus在中世紀法律拉丁語裡另有他意、或認錯了人——但大多站不住腳。沒人能斷定馬洛裡更像蘭斯洛特還是更像嗜殺成性的高文，因為留存下來的只有《亞瑟王之死》這一本書。
— Tom Holland治好別人傷口時，他卻哭得像捱打的孩子
騎士索裡身中七處永不癒合的怪傷，母親用七年時間帶他走遍基督教世界的宮廷，尋找唯一能治好他的世上最偉大的騎士。圓桌騎士輪番嘗試，全部失敗，直到蘭斯洛特歸來——他因為自知有罪而不願嘗試，但亞瑟一聲令下，他還是碰了索裡的七處傷口，全部當場痊癒。馬洛裡只寫了一句：蘭斯洛特爵士哭了起來，像個捱了打的孩子。這是全書裡最清楚的一處證據：比起被教會洗乾淨的加拉哈德，帶著真實愧疚的蘭斯洛特，才是馬洛裡真正心疼的那個人。
— Tom Holland原話 · 已逐字校驗
But their joy will not be revealed by me, for in a story it has no place.
但他們的歡愉我不會說出來，因為在故事裡它沒有位置。
Dominic Sandbrook1:02
i am not one to wish to flatter my lady i will simply say the countess is worth as many queens as a gem is worth of pearls
我並非想要奉承我的夫人，我只想說，伯爵夫人之於諸王后，正如寶石之於珍珠那般珍貴。
Tom Holland5:19
A Frank on horseback could drive a hole through the walls of Babylon.
一個騎在馬背上的法蘭克人，能一槍洞穿巴比倫的城牆。
Dominic Sandbrook30:30
on account of his noble barons, each of whom he felt he was superior, each considered himself the best and no one could say who was the worst. Arthur had the round table built about which the Britons tell many a tale.
因為他尊貴的男爵們個個都自認比別人強，人人都覺得自己是最好的，誰也說不出誰是最差的。亞瑟於是下令打造圓桌，不列顛人至今仍流傳著許多關於它的傳說。
Tom Holland39:14
What, said Sir Lancelot, is he a thief and a knight and a ravisher of women? He doth shame unto the order of knighthood and contrary to his oath. It is a pity that he liveth.
蘭斯洛特爵士說，他既是騎士又是竊賊，還是凌辱婦女之人？他玷汙了騎士團的榮譽，違背了自己的誓言。這種人活著真是可惜。
Tom Holland49:55
wrought by her subtle crafts that Saori should never be whole, but ever his wounds should one time fester and another time bleed, so that he should never be whole until the best knight of the world had searched his wounds.
她用巫術做法，讓索裡永不能痊癒——他的傷口時而潰爛、時而流血，直到世上最偉大的騎士親手探查過他的傷口為止。
Tom Holland1:00:26
And ever Sir Lancelot wept as he had been a child that had been beaten.
蘭斯洛特爵士哭了起來，像個捱了打的孩子。
Tom Holland1:01:29
thou were the truest friend to thy lover that ever bestrode horse. And thou were the truest lover of a sinful man that ever loved woman. And thou were the kindest man that ever struck with sword.
你是最忠誠的朋友，從未有人騎馬能比得上你的忠誠；你是最真心愛著一個有罪之人的情人，從未有女子被這樣深愛過；你是用劍之人中最仁慈的一個。
Tom Holland1:03:34
數字與實體
| 克雷蒂安開始寫作《朗斯洛》 | 約公元1180年 | 5:19 |
| 埃莉諾改嫁亨利，招致基督教世界譁然 | 1152年 | 7:25 |
| 亨利繼位為英格蘭國王亨利二世 | 1154年 | 7:25 |
| 黑斯廷斯戰役(諾曼征服) | 1066年 | 31:35 |
| 第一次十字軍抵達君士坦丁堡城下 | 1096年末 | 31:35 |
| 加拉哈德被引入亞瑟王傳說 | 1220年代 | 45:37 |
| 蘭斯洛特尋杯失敗後的昏迷天數 | 24天(對應戀愛24年) | 47:41 |
| 索裡的傷口數與母親尋醫年數 | 7處傷/7年 | 1:00:26 |
術語
- courtly love宮廷愛情
- 騎士對已婚貴婦的臣服式愛情理想，崇尚隱秘通姦與自我犧牲
- chevalier騎士(法語本義)
- 11世紀本指地方領主僱傭的武裝扈從，地位低賤，後來才躍升為榮譽身份
- couched lance夾持騎槍衝鋒
- 長槍夾在腋下藉助戰馬衝力刺擊的戰術，11世紀末才成熟
- destrier重型戰馬
- 專門培育、用於騎槍衝鋒的強壯戰馬
- Siege Perilous兇險座位
- 圓桌上專留給最偉大騎士的座位，庸者坐上會被大地吞沒
- knight errant遊俠騎士
- 為證明對愛人的忠誠而四處尋險的騎士原型，由克雷蒂安首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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