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說死刑「像被閃電擊中般隨機」，全國叫停，四年後又恢復
「殘忍與非常」四個字從未被制憲者定義清楚，最高法院靠「社會成熟過程中不斷演進的道德標準」反覆重寫它的邊界，死刑因此被全國廢除，又在四年內捲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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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決源自摩門教的流血贖罪教義
1877年猶他領地判處殺人犯威爾克森死刑時選擇槍決而非絞刑，原因不是人道，而是摩門教領袖楊百翰宣講重罪必須用「流血贖罪」，絞刑不流血，槍決才流血。這起案子一路打到聯邦最高法院，法院認定槍決不構成殘忍與非常刑罰，理由是戰時處決逃兵早已普遍使用槍決，但法院同時承認自己也不確定這條禁令的邊界到底在哪裡。
— Carol Steiker國王的血腥鎮壓寫進了憲法原文
1685年英格蘭國王詹姆士二世的侄子蒙茅斯公爵起兵反叛失敗後，國王對數百名被認為參與其中的人展開報復性審判，史稱「血腥巡迴審判」：有人被五馬分屍，有人被流放西印度群島做苦力，有人被公開鞭笞或戴枷示眾。這場暴行加深了民眾對國王的憎恨，四年後詹姆士二世被推翻，英國議會隨即通過《權利法案》，首次寫入「不得施加殘忍與非常刑罰」，這句話後來原封不動進入美國憲法第八修正案。
反死刑第一書作者怕被迫害匿名出版
意大利法學家貝卡里亞屬於米蘭一個名叫「拳頭學院」的知識分子小圈子，平時用代數計算走私的最優懲罰、研究紙牌遊戲的概率。1764年他寫出《論犯罪與刑罰》，是第一本系統反對死刑和酷刑、主張刑罰必須與罪行相稱的著作，因為怕遭迫害最初匿名出版，後來卻成了那個年代的暢銷書，華盛頓、傑斐遜、富蘭克林都讀過，麥迪遜還建議國會圖書館購入，直接影響了美國革命和第八修正案的措辭。
— John Bessler制憲現場就有人說這句話毫無意義
1789年國會辯論第八修正案時，新罕布什爾州代表薩繆爾·利弗莫爾公開反對寫入「殘忍與非常刑罰」這幾個字，認為它根本沒有實際含義：絞刑、鞭笞、割耳朵這些當時常見的懲罰算不算殘忍？如果算，立法者以後還能不能立法懲治惡人？他的結論是，這項條款只能留給未來的法院去填充具體含義。儘管他本人反對，國會最終還是以較大多數票通過了這條語言含糊的條款。
— Samuel Livermore首次「與時俱進」解釋來自菲律賓案
1910年Weems訴美國案，涉及的不是死刑，而是美國當時控制下的菲律賓對一名挪用公款官員判處的「卡德納」刑——終身戴腳鐐手銬做苦役，之後還要終身被剝奪選舉權和公職資格。最高法院認定這種本土法律裡從未出現過的懲罰方式違憲，並首次明確提出：憲法條文是針對歷史上發生過的具體惡行寫出來的，但其含義不該被鎖死在制定時的那個形態，而要隨時代變化擴大適用範圍。
— Carol Steiker剝奪國籍比處決更殘忍？法院這樣判了
二戰中一名逃兵阿爾伯特·特羅普因叛逃被軍事法庭定罪判處三年苦役，政府還依法剝奪了他的美國國籍，使他成為一個沒有任何國家承認的「無國籍人」。最高法院裁定剝奪國籍屬於殘忍與非常刑罰，理由是公民身份是一個人擁有一切權利（包括不受殘忍刑罰權利）的基礎，不能被剝奪。法蘭克福大法官在異議中反問：國家連逃兵都可以直接處決，憑什麼說剝奪國籍比處決還殘忍？這個案子也正式確立了後來反覆被引用的「成熟社會不斷演進的道德標準」這一判斷標準。
— Carol Steiker黑人因強姦罪被判死刑概率高達88%
民權律師把死刑定為繼投票權之後的下一個戰場，派年輕人像當年的「自由乘車者」一樣南下，在計算機出現前一家家法院翻卷宗收集數據。他們在最高法院上舉出的數字是：得克薩斯州黑人男性一旦因強姦罪被定罪，有88%的概率被判處死刑，遠高於白人被告。這組種族懸殊數據和「陪審團量刑毫無統一標準、全憑個人良心」的論點，共同構成了1972年Furman訴佐治亞州案的核心攻擊點。
— Carol Steiker死刑被全國叫停後，四年就捲土重來
1972年Furman案以5比4一錘廢止全美40個州和聯邦的死刑，九名大法官各寫了一份意見，沒有一份獲得其他人聯署。理由並非死刑本身違憲，而是斯圖爾特和懷特兩位關鍵票認為量刑「毫無章法，像被閃電擊中一樣隨機」。但法院顯然誤判了社會的道德標準走向——曼森、刺殺肯尼迪的瑟漢等人因此逃過死刑引發公眾強烈反彈，35個州和聯邦政府在四年內迅速重寫死刑法，1976年最高法院又裁定只要給陪審團量刑指引、強制考慮「人性的種種脆弱」等減刑情節，死刑就可以恢復執行。
— Carol Steiker原話 · 已逐字校驗
Villains often deserve whipping and perhaps having their ears cut off. But are we, in future, to be prevented from inflicting these punishments because they are cruel?
惡棍往往活該被鞭打，甚至被割掉耳朵。難道今後我們會因為這些懲罰殘忍，就被禁止施加它們嗎？
Samuel Livermore17:30
It is cruel in its excess of imprisonment and that which accompanies and follows imprisonment. It is unusual in its character.
它因監禁的過度及伴隨監禁而來的後果而顯得殘忍，它的性質是非常的。
Time works changes, brings into existence new conditions and purposes. Therefore, a principle to be vital must be capable of wider application than the mischief that gave it birth.
時間會帶來變化，產生新的條件和目的。因此，一項原則若要保持生命力，就必須能夠比催生它的那個弊端適用得更廣。
Carol Steiker23:20
the evolving standards of decency that mark the progress of a maturing society.
標誌著一個成熟社會不斷進步的、持續演進的道德標準。
Carol Steiker27:22
a system like that is pregnant with discrimination. It's pregnant with discrimination. It will give birth to discrimination because it will give people's biases, you know, play in the decision making process.
這樣的制度懷著歧視的種子。它懷著歧視的種子，它會孕育出歧視，因為它會讓人們的偏見在決策過程中發揮作用。
Carol Steiker36:45
these death sentences in these cases are cruel and unusual. The way being struck by lightning is cruel and unusual.
這些案子裡的死刑判決是殘忍且非常的，就像被閃電擊中一樣，是殘忍且非常的。
Carol Steiker38:46
it treats them as members of an undifferentiated mass, subject to the blind infliction of capital punishment. And it doesn't give any consideration to the diverse frailties of humankind.
它把被告當作毫無區別的一群人，任憑死刑被盲目地施加，完全不考慮人性的種種脆弱之處。
any punishment that goes beyond necessity is tyrannical.
任何超出必要限度的懲罰都是暴政。
John Bessler46:06
數字與實體
| 猶他州槍決後死亡耗時 | 27分鐘 | 4:19 |
| 仍合法使用槍決處決的州數 | 5個州 | 4:19 |
| 得州黑人因強姦定罪被判死刑概率 | 88% | 32:38 |
| Furman案一次性廢止死刑的州數及聯邦 | 40個州加聯邦政府 | 34:43 |
| Furman案後重新立法恢復死刑的州數 | 35個州加聯邦政府 | 39:53 |
術語
- blood atonement流血贖罪
- 摩門教教義，認為某些重罪必須以流血方式償還，因此選用槍決而非絞刑
- evolving standards of decency不斷演進的道德標準
- 最高法院判斷何為「殘忍與非常刑罰」所用的核心標準，含義隨社會進步而變化
- mitigating evidence減刑情節證據
- 量刑時需考慮的、可能使陪審團從輕判決的證據，如成長經歷、精神狀況等
- majestic generalities宏大概括性條款
- 憲法中故意留白、需後世不斷填充具體含義的條款，如正當程序、殘忍與非常刑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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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憲法解釋方法、死刑政策演變、刑事司法史感興趣的法律從業者和政策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