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謊儀不測謊，測的是讓人認罪的心理恐懼
美國法院從不信測謊儀的科學性，卻允許警察靠它逼出口供——它的價值從來不是測謊，而是靠心理恐懼製造認罪和持續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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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案的第一案例，嫌疑人未必真有罪
1921年伯克利，警方用測謊儀審問宿舍失竊案的女生，14號嫌疑人情緒失控、扯掉儀器逃跑，幾天後警方持續跟蹤施壓，她最終認罪。但發明者Larson後來懷疑她是否真的犯案——她本人承認有心理問題，盜竊案也沒有停止。這起「首案告破」的真相存疑，說明測謊儀的效果可能不是測出真相，而是靠羞辱和施壓逼出認罪。
測謊儀最初是用來監視警察自己
測謊儀誕生於1920年代的伯克利，推動者是被稱為「現代警察之父」的局長August Vollmer，他想讓以暴力逼供著稱的警察變得更文明守法，於是找來生理學博士John Larson一起開發這套技術。第一批被系統性測謊的不是罪犯，而是伯克利警察自己——這套工具最早的用途是警察內部問責，用來證明警察本身沒有違法，藉此為這項新技術建立公眾信任。
— Ken Alder法庭拒絕採信測謊儀，審訊室卻照用不誤
在「美國訴Fry案」中，一名謀殺嫌疑人認罪後又翻供，測謊儀顯示他清白，但法官拒絕讓陪審團聽取這份證據，案子一路打到聯邦第二高法院。由此確立的Frye規則規定：只有通過科學界檢驗的證據才能進法庭。但警察仍可以在審訊室裡用測謊儀施壓——因為警察本就被允許對嫌疑人撒謊、誘導對方說出能被當庭呈供的話，這和測謊儀科不科學是兩回事。
— Ken Alder測謊儀在銀行變成監視員工的工具
Larson的前同事Leonard Keeler在1930年代把測謊儀帶到芝加哥，開始向銀行、Walgreens等商業機構兜售測謊服務。結果發現不少員工在測謊時坦白曾挪用小額現金，管理層想直接開除，但Keeler勸他們別這麼做：這些人知道自己隨時可能被測謊，反而會變成最老實的員工。測謊儀由此從破案工具變成一套持續監控員工的內部監視系統，在銀行、零售業乃至聯邦政府機構擴散開來。
— Ken Alder測謊儀越大規模用，數學上越站不住
測謊儀曾被用於洛斯阿拉莫斯、橡樹嶺等核武器機密項目，對成千上萬的員工做測謊篩查。Ken Alder指出，即便測謊儀真的很準（事實上並不準），大規模篩查也必然製造大量假陽性——這些無辜者都要被進一步調查，而真正說謊的人反而可能矇混過關。用在單個嫌疑人身上或許還有參考價值，但用在整個員工群體上，這套工具的數學邏輯就是錯的。
— Ken Alder一位國務卿以辭職相逼，換來了禁令
1960年代起，工會和民眾反對濫用測謊儀，到1980年代約一半的州已立法禁止在僱傭中使用它，但聯邦層面仍然合法。里根想用測謊儀追查政府內部洩密者，但國務卿George Schultz認為它科學上毫無價值、反而適得其反，揚言再用就辭職。這一威脅促成國會與里根在1988年簽署《僱員測謊保護法》，禁止私營部門對員工測謊，但政府保密部門、警察、製藥業等仍被排除在外，行業規模也從巔峰大幅萎縮。
— Ken Alder測謊儀和SAT一樣，披著中立的外衣
Ken Alder認為測謊儀是一個很「美國」的故事，就像SAT考試——表面上由機器評分、客觀中立、人人平等，但SAT早被批評其實暗含預設和偏見。測謊儀同理：決定一個人是否說謊的從來不是儀器本身，而是操作員對波形的主觀判讀。相信「存在一種中立的機器能解決社會問題」，本身就是一種很美國式的信念。
— Ken Alder它製造的也許是安全的假象
訪談最後，Ken Alder提出測謊儀的問題也許不只是測不出真假，而是它製造了一種「安全劇場」——就像機場安檢的金屬探測門一樣，給人一種虛假的安全感，反而可能讓局面更不安全。他引用450年前蒙田的話收尾：真相只有一張臉，但說謊者有成千上萬張臉，想從別人腦子裡揪出真相，終究是一場很難贏的遊戲。
— Ken Alder原話 · 已逐字校驗
she seems nervous. And when he asks her whether she stole the diamond ring, she gets furious, pulls off the apparatus and runs out of the room.
她看起來很緊張。當他問她是否偷了鑽戒時，她突然暴怒，扯掉儀器衝出了房間。
And so the psychological effect of the lie detector is to make people feel incredibly guilty. And they do confess to things. Whether those confessions are true is then a different question, right?
測謊儀的心理效應是讓人感到極度愧疚，他們確實會因此認罪。但那些認罪是不是真的，是另一個問題。
Ken Alder1:44
The first people to be systematically subjected to the lie detector tests are the Berkeley police.
第一批被系統性接受測謊的，是伯克利的警察自己。
what's called the Fry ruling basically says we will only let into the courtroom that scientific evidence which passes muster with the scientists themselves.
所謂的Frye規則基本上是說，我們只允許那些經得起科學界自身檢驗的科學證據進入法庭。
Ken Alder11:44
these will become the most honest employees you will ever have because they will know that they're constantly being surveyed.
這些人會變成你見過最老實的員工，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一直被監視著。
Ken Alder14:56
even if your lie detector is very accurate, which it is not, you're still generating huge numbers of false positives, huge numbers of false positives, all of them you have to then investigate. And the false negatives are skating by.
就算你的測謊儀非常準確——事實上並不準——你仍然會製造大量假陽性，大量假陽性，而這些人都得被進一步調查。與此同時，真正說謊的人卻矇混過關了。
Ken Alder16:00
the truth has one face, but the liar has many, many thousands.
真相只有一張臉，但說謊者卻有成千上萬張臉。
Ken Alder20:14
數字與實體
| 測謊測試歷史峰值 | 每年兩百萬次 | 18:02 |
| 1980年代立法禁止僱傭測謊的州比例 | 約一半的州 | 17:01 |
| 蒙田那句話距今時長 | 450年前 | 20:14 |
術語
- Frye ruling弗萊規則
- 美國判例確立的標準：科學證據須先獲科學界自身認可才能進法庭。
- Employee Polygraph Protection Act僱員測謊保護法
- 1988年裡根簽署，基本禁止私營部門對員工使用測謊儀。
- security theater安全劇場
- 只給人虛假安全感、實際未必提升安全的儀式性措施。
- cardiopneumopsychograph心肺精神描記儀
- John Larson發明的早期測謊儀的學術名稱。
收聽指南
面試或入職中被要求做測謊測試的求職者、關注職場監控與審訊倫理邊界的人。
開頭和中間插播的NPR其他節目廣告段落（如0:00、4:13附近）可以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