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資本主義不是新教倫理的產物，而是中世紀經濟自然演化的結果
經濟史學家如今認為，加爾文教與資本主義是在荷蘭自由土壤裡平行生長、彼此強化，而非新教倫理催生了資本主義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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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的新教資本主義論被現代學者質疑
馬克斯·韋伯認為資本主義精神源於加爾文教預定論帶來的焦慮，但今天的經濟史學家大多不認同。更可能的情況是，擺脫封建束縛、崇尚創新的荷蘭文化土壤同時孕育了加爾文神學和靈活專業化的經濟體系，二者是平行發展，而不是因果關係。不過新教確實在別的方面幫了資本主義：取消天主教節日多出工作日，重視教育帶來識字率優勢，獨立戰爭後荷蘭共和國一口氣建了五所大學。
— Peter Adamson節儉只是傳說，荷蘭富商其實揮金如土
外國訪客當時就說荷蘭人節儉到連蛋殼都要省著用，韋伯理論也預設加爾文教徒的禁慾儲蓄催生了資本積累。但歷史學家西蒙·沙瑪在《財富的窘境》裡給出大量反例：豪華傢俱、倫勃朗的昂貴畫作，甚至一次彩票第四名獎品就是一個銀麵包籃外加1000現金。沙瑪的結論是，荷蘭資本有一種近乎免疫於世界其他地方災禍的增長能力，商人們從不吝於享受它的果實。
— Peter Adamson荷蘭人愛乾淨，根源是奶酪生意不是信仰
沙瑪接受韋伯的另一個說法：新教文化和潔癖同步出現，家務勞動被類比為靈魂的淨化。但一項關於荷蘭清潔習慣的研究發現，荷蘭農場的潔癖早在宗教改革前就已存在——因為當地多達一半的家庭靠做奶油奶酪為生，早在15世紀就有人因生產不潔乳製品被罰款。換句話說，潔淨近乎神聖，但不是信仰造就了它，而是乳製品經濟逼出來的。
— Peter Adamson國家是管理資產階級事務的公司，馬克思說中了
一本研究荷蘭資本主義的書直接引用馬克思《共產黨宣言》裡的話：現代國家的政府不過是管理整個資產階級共同事務的委員會，用來形容荷蘭共和國的政府。其實不必等馬克思——1781年第四次英荷戰爭爆發後的一份政治小冊子就已經把整個國家比作企業：人民是一個大社會，統治者、當局、官員、親王不過是這個公司或社會的董事、管理人和管家。
— Peter Adamson德拉庫爾兄弟：該收地主的稅，別收商人的稅
與法國、英國當時流行的重商主義(多出口少進口、把貿易當零和博弈)相反，荷蘭偏愛自由貿易，這對本就具備經濟優勢的荷蘭當然更有利。萊頓商人家庭出身的約翰和彼得·德拉庫爾兄弟主張廢除行會、取消製造業利潤稅，改為向地主和消費者徵稅，理由是商人可以帶著生意逃去稅負更低的城市，地主和消費者跑不了。他們把這稱為民主，但他們定義的人民只包括有產者，不包括窮人、女性或兒童。
— Peter AdamsonVOC是史上第一家股份公司，也是共和國的翻版
荷蘭東印度公司(VOC)是歷史上第一家在大規模初始投資基礎上成立的股份公司，其董事會由17名來自各城市的成員組成，其中近一半來自阿姆斯特丹——結構直接照搬了荷蘭共和國本身的聯邦政治架構：各地商會保留獨立資本和業務，同時遵循聯邦董事會制定的總體方針。相比之下，負責大西洋業務的姊妹公司WIC在巴西敗給了西、葡、英三國，遠不如VOC在波斯、印度、錫蘭、暹羅、臺灣、日本和印尼建立的龐大貿易帝國成功。
— Peter Adamson本土禁奴隸制，殖民地卻拖到1863年才廢除
荷蘭本土禁止蓄奴，把自由市場的「自由」做到了字面意思，但殖民地完全是另一套標準：1770年代的蘇里南，約90%的人口是奴隸；VOC還曾在班達群島談判破裂後屠殺整個原住民族群。荷蘭是歐洲主要殖民強國裡最後一個廢除海外奴隸制的，直到1863年才做到。德拉庫爾兄弟這樣的自由派思想家對此毫無異議——一項研究指出，殖民地在荷蘭本土被當作另一個世界，國內的文化、自由與文明標準在那裡並不適用。
— Peter Adamson格勞秀斯：VOC的法律顧問，也是國際法之父
荷蘭的全球貿易帝國帶來一連串法律問題：憑什麼佔領印尼的土地？海上使用暴力的依據是什麼？像VOC這樣的私營公司能不能對敵國宣戰？對這些問題給出最系統答案的是雨果·格勞秀斯，他某種意義上就是VOC的駐廠法律理論家，但影響遠不止於此——「公海」這個概念本身就源自他的寫作。
— Peter Adamson原話 · 已逐字校驗
they were frugal to the saving of an eggshell.
他們節儉到連蛋殼都要省著用。
Capital begot capital with astonishing ease, and so, far from denying themselves its fruits, capitalists reveled in the material comforts it bought.
資本以驚人的輕鬆不斷生出資本，於是資本家非但沒有剋制享樂，反而盡情享受它帶來的物質舒適。
Simon Schama9:17
The executive of the modern state is but a committee for managing the common affairs of the whole bourgeoisie.
現代國家的政府不過是管理整個資產階級共同事務的委員會。
Karl Marx11:17
The more you have, the less I have and vice versa.
你多了，我就少了，反之亦然。
Peter Adamson13:18
he who has to eat the porridge cooks and cools it best.
畢竟，要吃粥的人，最懂得怎麼煮粥、怎麼晾涼它。
men leaving to work in the colonies would hang up their conscience on the clothesline and take it back down only once they returned home
去殖民地工作的人，會把自己的良心掛在晾衣繩上，直到回國才重新取下來。
數字與實體
| 獨立戰爭後荷蘭共和國新建大學數量 | 5所 | 6:16 |
| 一次彩票第四名獎金 | 1000(現金，外加一個銀麵包籃) | 8:17 |
| 英荷戰爭次數 | 4次 | 12:18 |
| VOC董事會人數 | 17人(近半來自阿姆斯特丹) | 18:21 |
| VOC建立巴達維亞港年份 | 1619年 | 19:21 |
| 1770年代蘇里南奴隸占人口比例 | 約90% | 20:21 |
| 荷蘭廢除殖民地奴隸制年份 | 1863年 | 21:21 |
術語
- VOC荷蘭東印度公司
- 史上首家大規模股份公司，擁有半官方壟斷權與對外開戰權
- WIC荷蘭西印度公司
- 負責大西洋殖民與奴隸貿易，成效遠不及VOC
- mercantilism重商主義
- 主張多出口少進口、把貿易看作零和博弈的經濟政策
- amour propre自愛
- 法國道德學者提出的概念，被視為一切人類行為善惡的根源
- stadtholder執政(省督)
- 奧蘭治家族世襲的半君主職位，長期與共和派對立
- joint-stock company合股公司
- 多方出資、按股份分享利潤與風險的企業組織形式
收聽指南
對資本主義起源、荷蘭黃金時代、自由市場與國家關係感興趣的創業者、投資人，尤其是想核實韋伯新教倫理說法的人。
VOC/WIC公司治理細節技術性較強，不關心組織結構的讀者可快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