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寫的是山林幻想,天橋藝人的江湖才是真實的中國社會
連闊如親歷的江湖,是國家行政力量管不到的地方、一個行業自發形成規矩、靠口碑而非頭銜維繫秩序的真實生活世界;金庸筆下那個門派林立的江湖,其實更接近陶淵明式的山林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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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藝不是藝術門類,是窮人謀生的嘴皮子
嶽永逸指出「曲藝」是晚近才出現的說法,老北京只說「十樣雜耍」。辛亥革命後,失去鐵桿莊稼的滿族人衣食無著,只能變賣家當,一路流落到天橋賣藝——他們原本是閒出文化的票友,如今閒暇催生的技藝變成了求生手段。同時華北農村破產的農民也湧入城市,帶著鄉野的怯大鼓、蓮花落進城,因為是露天撂地演出,留不住人就要不到錢,於是「會不會說」變得比唱得好不好更重要,這也是為什麼天橋的曲種幾乎都靠嘴皮子撐場面。
— 嶽永逸是火車站和電車總站造出了天橋
天橋之所以能成為雜巴地,根本原因是交通。京津鐵路、京漢鐵路最早的站點在馬家堡、永定門外,後來又延伸到前門,天橋成了進出城的必經之地;二十年代有軌電車「叮噹車」又把天橋設為總站,一路通東單、一路通動物園。人流聚集的地方,身家無著的人自然就找上了謀生的縫隙,雜巴地不是憑空出現的,是交通樞紐的副產品。
— 嶽永逸身份越低的人住得離皇城越遠
清代滿漢分城而居,內城滿人、外城漢人,官員品階越高越能住得靠近皇城,往南走身份地位依次降低。朝廷又把內城所有娛樂場所都趕到了外城的大柵欄一帶,禁止旗人學戲唱戲,於是以珠市口為界,街北是大柵欄、京劇名角出入之地,街南就是天橋——嗓子倒了、混不下去的藝人,一旦流落到街南,就很難再回到街北。地理等級就這樣和身份等級疊在了一起。
— 嶽永逸三不管是三個政權都懶得管的縫隙
天津南市「三不管」的核心區域就是清河大街、榮業大街、東興大街、華安大街圍出的一圈,正好卡在老城廂、法租界、日租界三者之間:晚清和民國政府管不到租界,日租界不願意管,法租界離得更遠、更不想管,於是形成了一塊誰都不認領的地帶。南來北往做生意、住旅店的人一多,茶館、賭場、妓院自然就在無人監管處野蠻生長起來。
— 孟慶延天津觀眾不是來被取悅的,是來考驗演員的
孟慶延講了自己親歷的一場脫口秀專場:暖場主持人剛上臺五分鐘就被觀眾大聲轟下去,開場演員講了不到七分鐘,後排大姐直接喊「怎麼正主還不上來呀」,聲音大到演員沒法往下講,只能說「我必須逗笑大家」——一個字沒說,全場卻先鬨堂大笑。這種生態不止是娛樂場面,它說明天津曲藝從業者面對的從來不是單純討好觀眾,而是要在近代以來見多識廣、人均票友水平極高的觀眾面前,經受住當場被喝倒彩的考驗。
— 孟慶延師徒關係的糟粕背後是權利義務對等
孟慶延不願簡單用「封建糟粕」概括師徒制:在行業沒有被國家正式行政力量和管理體制收編之前,自發形成一套秩序是不可避免的。徒弟確實要給師父做飯、打掃、遛狗,承擔人身依附關係,但這種依附是雙向的——師父也要為徒弟能不能上臺、能掙多少錢、以後怎麼辦甚至娶妻生子負責,不是單方面的壓榨,而是沒有合同和單位制度時,維繫行業秩序的一種替代方案。
— 孟慶延相聲譜系是後人倒著編出來的
嶽永逸指出,相聲這類曲藝的師承譜系和宗族家譜一樣,是後來建構、從後往前追溯的產物,而不是當時就有人系統記錄——絕大多數早期藝人根本不識字。四九年之後身份地位發生轉變,藝人必須說清楚自己從哪裡來,譜系才被整理出來,其中還夾雜著師門已故、臨時「上墳拜師」這類變通做法。譜系的準確性本身就有限,連馬三立回憶錄裡的輩分都被觀眾指出過疑點。
— 嶽永逸金庸的江湖其實是山林,不是江湖
孟慶延借錢穆「城鎮鄉村江湖山林」的分類提出:金庸筆下門派林立的武俠世界,更像是中國人想像中的世外桃源「山林」,真實世界裡沒有一個武俠江湖——隱居深山這種事,能做到的都得上社會新聞。他認為真正塑造當代中國人「江湖」理解的其實是《古惑仔》一類港片,而不是金庸: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是國家行政力量之外,靠口碑而非頭銜維繫秩序的日常生活世界,互聯網大廠、學術圈同樣有自己的江湖和黑話。
— 孟慶延原話 · 已逐字校驗
我跟那些老街坊 老藝人聊天 他們脫口而出 當每個人都跟我說 天橋就是塊雜巴里 天橋就是塊雜巴里的時候 我覺得這個字
我跟那些老街坊、老藝人聊天,他們脫口而出,每個人都跟我說「天橋就是塊雜巴地」,說這話的時候,我覺得這個字(的意涵)很重。
嶽永逸22:50
其實今天的嚴格來說啊 三不管呢 核心區就是今天的天津市清河大街 榮業大街東興大街和華安大街 你的四條街畫一個圈 這裡面叫三不管
嚴格來說,三不管的核心區域就是今天天津市的清河大街、榮業大街、東興大街和華安大街,這四條街畫一個圈,裡面叫三不管。
孟慶延31:11
你來這不是征服觀眾的 你在這是接受觀眾考驗的 這個這個心態是特別重要的
你來這不是來征服觀眾的,你是來接受觀眾考驗的,這個心態特別重要。
孟慶延41:14
演員就說 好我只要能把大家逗笑 我就下去 我必須逗笑大家 他一個字沒說 全場鬨堂大笑
演員說:好,我只要能把大家逗笑我就下去,我必須逗笑大家——他一個字沒說,全場就鬨堂大笑了。
孟慶延41:14
一個行業 在沒有被國家正式的行政力量 和管理體制收編之前 他要形成一個所謂的秩序 呃 這是不可避免的
一個行業在沒有被國家正式的行政力量和管理體制收編之前,它要形成一套所謂的秩序,這是不可避免的。
孟慶延53:22
那時候的師父 都是今天的主播 家人們 都是family 你是住在我家裡的 你在這個意義上是每天24小時幾乎跟我在一起
那時候的師父,都相當於今天主播口中的「家人們」,都是family,你是住在我家裡的,在這個意義上你幾乎24小時跟我在一起。
嶽永逸58:24
這是非常形象生動的這個語言 你一看一說肯定都很容易記住 所以這它其實是一種文化創造
這是非常形象生動的語言,你一看一說肯定都很容易記住,所以它其實是一種文化創造。
嶽永逸1:10:32
數字與實體
| 全國曲藝曲種數量 | 約四百多種 | 6:30 |
術語
- 雜巴地雜巴地
- 天橋老藝人對自身謀生空間的自稱,兼有平民市場、紅燈區、舊貨市場多重意涵。
- 撂地撂地
- 沒有固定場所、靠街頭露天表演招攬觀眾的賣藝方式。
- 海清海清
- 曲藝行業裡沒有正式拜過師、沒有師承名分的藝人。
- 三不管三不管
- 天津南市一帶,處於老城廂、法租界、日租界三方治理縫隙、無人監管的地帶。
收聽指南
對民俗史、師徒制、「譜系如何被建構」或把「江湖」「賽道」當組織隱喻感興趣的創業者和內容從業者。
開篇介紹嘉賓和書名的寒暄部分信息量較低,可以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