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布洛赫入祀先賢祠:歷史學家如何被總統們輪流消費
布洛赫生前反感學術權力、拒絕種族身份標籤,死後卻成了歷屆法國總統塑造「抵抗總統」人設的工具,他的家屬也因此分裂成贊成與反對兩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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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塹壕裡寫出的新史學方法論
布洛赫一戰時下過馬恩河、索姆河的塹壕,親歷長毛兵生活,他從炮彈落地的聲音、煙霧來判斷彈種,而不是依賴傳統史料。他由此強調歷史學的對象本質上是「複數的人」而非一兩個精英,這成為後來年鑑學派史料選擇的重要原則——不是通過史料還原精英敘事,而是把握云云眾生。
— 徐之凱主流史學界的排斥成就了年鑑學派
當時法國主流史學是蘭克式實證主義,核心信條是「沒有檔案就不算歷史研究」,結果歷史寫成了大人物的編年流水賬。布洛赫諷刺這是「事件的喧囂」,只捕捉海面波浪,看不見決定洋流走向的深層水流。正因在巴黎學界混不下去,他才借阿爾薩斯收復、斯特拉斯堡大學招募年輕學者的契機,和勒費福爾一拍即合辦年鑑雜誌,這場學術革命某種程度上是從邊緣突圍的產物。
— 徐之凱由近及遠的逆向研究法
布洛赫主張反過來做歷史:從今天熟知的習慣痕跡出發,像剝洋蔥一樣逆流而上,而不是順著時間線從古至今講——後者容易陷入後人編造的謊言,因為永遠是後面的人在塑造前面的歷史。在《國王神蹟》裡,他用這種逆向溯源法發現「觸摸治病」儀式的興起恰恰是王權最脆弱、最需要和羅馬教廷爭奪神聖合法性的年代。
— 徐之凱敦刻爾克撤退後當天選擇潛回法國
布洛赫是敦刻爾克撤到英國本土的少數法軍之一,如果他再多待一個月就能趕上戴高樂618宣言、成為自由法國元勳。但他當天就脫下軍裝、換上便裝潛回法國,只因老婆孩子和高齡母親都還在國內。這個選擇決定了他此後四年的命運走向地下抵抗而非海外榮耀。
— 徐之凱奇怪的戰敗:憤怒多於冷靜的戰敗論
布洛赫認定法國1940年的潰敗不是單純軍事失敗,而是政治潰敗和社會腐敗,在《奇怪的戰敗》裡把政治家、軍方、工人、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罵了個遍。但美國歷史學家歐內斯特·梅用量化數據顯示法軍火炮、坦克數量紙面上全面強於德軍,本有獲勝可能。徐之凱認為布洛赫作為剛剛國破家亡的親歷者,帶著個人憤懣做判斷,這種觀點或許有點極端,卻比冷冰冰的歷史邏輯推導更有價值。
— 徐之凱為了家人放棄逃往美國的簽證
1941年布洛赫獲得哥倫比亞、芝加哥、加州大學的熱情回應,可以借訪學名義逃往美國避難,但他堅持要帶高齡母親和剛成年的子女一起走,結果簽證辦不下來,船票也買不起。等母親病重、妻子重病、美國的邀請函過期後,他再沒有重新申請,因為家人註定走不了這條路。
— 徐之凱抵抗總統人設:歷任法國總統的英靈政治
從薩科齊到奧朗德再到馬克龍,21世紀的法國總統沒有一個真正參與過抵抗運動,卻都自詡「抵抗總統」,靠把抵抗運動英雄送進先賢祠來標榜自己的強硬與堅定。徐之凱用黑暗之魂的比喻形容這種操作:歷史人物燃燒自己的名譽聲望,來給政治家的權力續命,一個新王燒盡了,就得趕緊找下一個塞進去。
— 徐之凱馬克龍強調布洛赫的猶太身份與其遺囑相悖
布洛赫在遺囑裡明確寫下「任何宗教信仰的形式、任何所謂的種族團結,跟我都是不相干的,我首先是法國人」,但馬克龍在多個場合反覆強調他的猶太人身份、受迫害的經歷。這被指是一種跨時空打臉式的政治正確營造,而布洛赫的孫女蘇澤特此前也曾公開表態,拒絕馬克布洛赫被尼古拉·薩科齊工具化。
— 徐之凱原話 · 已逐字校驗
說他是一種事件的喧囂 你只捕捉那個海面上 稍縱即逝的那種波浪 但對海底深處真正決定 那些洋流走向的那些水流 視而不見
(布洛赫批評傳統史學)是一種事件的喧囂,只捕捉海面上稍縱即逝的波浪,卻對海底深處真正決定洋流走向的水流視而不見。
徐之凱11:05
說歷史學家們是 自己築起高牆 守著幾張發黃的羊皮紙 就像守著自己的自留地一樣
(費福爾說)歷史學家們自己築起高牆,守著幾張發黃的羊皮紙,就像守著自己的自留地一樣。
徐之凱13:06
我們的人民應該得到信任 我們的領袖也應該對他們抱有信心
我們的人民應該得到信任,我們的領袖也應該對他們抱有信心。
徐之凱33:18
任何宗教信仰的形式 任何所謂的種族團結 跟我都是不相干的 我一輩子覺得 我首先 我本來就是法國人
任何宗教信仰的形式、任何所謂的種族團結,跟我都是不相干的,我一輩子覺得我首先、我本來就是法國人。
徐之凱1:02:39
從始至終 我們的戰爭 都是一場由老人 或空談家主導的戰爭 他們深陷在反向解讀歷史 所產生的謬誤之中
從始至終,我們的戰爭都是一場由老人或空談家主導的戰爭,他們深陷在反向解讀歷史所產生的謬誤之中。
徐之凱1:24:47
數字與實體
| 法軍戰前火炮數量 | 11200門 | 35:18 |
| 德軍戰前火炮數量 | 7710門 | 35:18 |
| 法軍戰前坦克數量 | 2900輛 | 35:18 |
| 5月民調中知曉布洛赫入祀的受訪者比例 | 19% | 1:01:38 |
術語
- Annales School年鑑學派
- 以跨學科、長時段、整體史觀研究歷史的法國史學流派
- Panthéon先賢祠
- 法國安葬和紀念傑出人物的國家級殿堂
- longue durée長時段
- 布羅代爾提出的強調歷史深層結構而非單一事件的時間尺度
收聽指南
對法國近現代史、年鑑學派史學方法論感興趣的讀者,以及關注歷史記憶如何被當代政治挪用的人。
1:07:00-1:16:00 關於年鑑學派代際劃分的學術爭論可酌情跳過,略顯技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