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障剧团让健全人当被歧视的少数，不是要你同情
妖妖把社会关系整个调转过来：核战后多数人成了改造人，少数没改造的健全人成了原罪人，要争取权利的反倒是他们。这不是诉苦，是给残障人写的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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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障女性走不出家门是普遍现象
妖妖最早做的是纪录片《寒鸦》，拍三位残障女性在家庭教育和就业上的困境。其中一位姐姐 36 年没出过家门，逢年过节被父母带出去串亲戚，她的感觉是「像遛小狗小猫一样」。后来她得到人生第一台电脑，上了网，找到一份话务员工作——不要求学历，只要求声音甜美——拿到工作后她给自己买了台轮椅，坐着轮椅走出了家门。另一位视障妈妈生下孩子只喂了五分钟奶，孩子就被婆婆抱走，理由是「你看不见，你养不了孩子」，此后几年她都在跟丈夫家争抚养权。这些口述让妖妖发现，走不出家门不是个例。
— 妖妖残障者的朋友全是残障者
妖妖的前同事坐轮椅，搬家时只能找同样坐轮椅的朋友，轮椅前后挂满东西，一车一车拉。妖妖本能地问，为什么不叫能直立行走的健全人朋友来帮忙，半天就搬完了。对方愣了一下说，我不认识健全的——她没有任何一个健全人朋友，甚至她的朋友都是坐轮椅的。妖妖说她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聊，只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残障者和健全人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你没有融合的这个机会可言」。这是她后来找戏剧老师、做融合戏剧的直接起点。
— 妖妖把健全人写成被歧视的原罪人
乐意剧团第一部戏《逆转未来》直接做身份反转：一场核战争让多数人变成残障人，他们经过电子眼、人工耳蜗之类的科技改造成为新人类；残留的少数健全人因为「发动核战争的罪行」成了原罪人，被社会边缘化。妖妖的逻辑是，既然自己是镜面人，不如把整个社会也调转一下，把残障人现在需要争取的权利，都变成健全人要争取的权利，她管这叫写一个残障人的爽文。剧情核心是：原罪人父亲为了不让儿子再因健全身体受苦，喝醉后拿起电锯想锯断儿子的腿，结果自己倒在血泊中，儿子被控杀父，法庭戏带出对原罪人和改造人的讨论。
— 妖妖看不见的和听不见的怎么搭档
视障演员王小敏在试戏时被聋人演员李宁拉去搭档，他第一反应是懵：你听不着，我看不见，咱俩怎么演。李宁的方案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比划，该他说词时就拍一下。导演马炎说，国外已有盲人和聋人同台演出的形式，聋人的手放在视障者的手上，视障者能摸到动作。王小敏说，他从小身边就有聋人，但那会儿觉得这是两类天生存在交流障碍的人，「死活都不可能去交流」，这个障碍几乎无法克服——这次合作之后他跟李宁成了很好的朋友。剧团还得自己解决手语翻译、实时字幕大屏幕，以及给每个视障演员配志愿者做口述影像。
— 王小敏视障演员戴着耳机上台作弊
排到后来导演才发现，视障演员其实在「作弊」：他们戴着耳机，把台词几倍速听完，到台上现场无障碍地说出来，导演完全评估不到，只觉得视障的演员怎么词下得那么快。反过来，导演不会手语，只能眼巴巴看着大家打手语还在一边乐，其实演员可能正用手语吐槽他。混熟之后，彼此的小手段就都知道了。
— 妖妖她在 ICU 里收到最佳剧目奖
2024 年《逆转未来》入选赖声川发起的南京新剧会。那一年妖妖心脏出问题进了 ICU，剧团差点散掉，靠一位朋友出面把大家召集起来排练、带大家去南京。闭幕式自助餐上，别的团体那桌都空着、打扮漂亮等颁奖，只有他们那桌拿完吃完又去拿，觉得「怎么可能有我们」。最终他们得了最佳剧目奖，是南京新剧会的最高奖项，评委会主席赖声川起立带头鼓掌。颁奖同一时间消息传到 ICU，妖妖躺在病床上落泪。同年十月这部剧又被特邀进乌镇戏剧节，作为首部残障别融合戏，成为「没有不可能」单元唯一剧目。
— 妖妖写了这部戏，她改口选择不出生
第二部戏《我选择出生》设定在各国立法要求父母在胎儿满八个月大时用脑电波告知健康状况和家庭环境、由胎儿自己决定要不要出生。五个家庭里有听障父母要如实告诉孩子你生下来也听不见，有丈夫骗妻子生孩子，有重男轻女的家庭，最后一个故事按妖妖自己的经历改编。剧团演员拿到本子读不下去，因为生命经历异常相似，只是病种不同。被问到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还愿不愿意出生，团里大多数人仍说选择出生，因为他们依旧热爱这个世界；妖妖却改口：以前她也说会选择出生，现在可能会选择不出生，因为残障者是被迫降生到这个社会上的，没得选。
— 妖妖同一道题，蔡聪和她给出相反答案
节目把《我选择出生》里的聋人夫妻和现实中的蔡聪放在一起对照：蔡聪和妻子都是视障者，妻子怀孕时很多人劝他们去做检查，看看孩子会不会遗传视力障碍，但蔡聪不希望仅仅因为孩子可能也是视障者，就预先认定这样的人生不值得开始，他们相信可以给孩子一个有爱的家庭。戏里的聋人夫妻则决定让孩子出生。妖妖和蔡聪给出了很不一样的答案，围绕这个选择的争论一直存在。节目给出的追问是：当一个家庭做出选择时，它究竟拥有多少选择的条件。
原话 · 已逐字校验
她当时也愣了一下 说我不认识健全的 她没有任何一个健全人朋友 甚至她和她的朋友都是坐轮椅的
她当时也愣了一下，说：我不认识健全的。她没有任何一个健全人朋友，甚至她和她的朋友都是坐轮椅的。
妖妖11:19
我说我是境面人 那我们不如直接把整个社会 也调转一下 看看会发生什么
我说我是镜面人（内脏反位），那我们不如直接把整个社会也调转一下，看看会发生什么。
妖妖14:19
这部剧引人深思 表演的真诚掩盖了专业的瑕疵 最震撼人心的 还有剧团拒绝同情的态度
这部剧引人深思，表演的真诚掩盖了专业的瑕疵；最震撼人心的，还有剧团拒绝同情的态度。
就大家都没有办法能够读下去 是因为觉得我们的生命经历 都异常的相似 只不过是病种不一样 但是经历都是一样
大家都没有办法读下去，因为觉得我们的生命经历都异常相似，只不过是病种不一样，但经历都是一样的。
妖妖34:45
我其实之前我也说我会选择出声 但是如果是现在的话 我可能会选择不出声
我其实之前也说我会选择出生，但如果是现在的话，我可能会选择不出生。
妖妖35:45
但也许真正值得追问的 是当一个家庭做出选择的时候 她究竟拥有多少选择的条件
但也许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当一个家庭做出选择的时候，它究竟拥有多少选择的条件。
他就像是一朵 风中的 即将枯萎的 一株草一样 但是他始终是生长
他就像是一朵风中即将枯萎的一株草，但是他始终在生长。
王小敏38:47
数字与实体
| 妖妖年龄 | 38 岁 | 1:00 |
| 医生对妖妖的寿命预言 | 1 岁时说活不到 3 岁，七八岁时说活不到 12 岁，12 岁时说活不到 18 岁 | 2:03 |
| 《寒鸦》中那位姐姐未走出家门的时间 | 36 年 | 7:15 |
| 《北京残障女子图鉴》采访的北漂残障女性 | 10 人 | 9:19 |
| 王小敏年龄 | 29 岁 | 17:22 |
| 王小敏每天早起讲成语故事的时长 | 7、8、9 点共三个小时，每条语音 60 秒 | 19:23 |
| 《我选择出生》中与胎儿交流的法定时间 | 胎儿满八个月大 | 32:39 |
术语
- 原罪人原罪人
- 《逆转未来》设定：核战后未做身体改造的健全人，因战争罪行被社会边缘化
- 镜面人镜面人
- 内脏位置与常人完全相反的先天状况，妖妖即属此类
- 口述影像口述影像（audio description）
- 志愿者在视障者耳边实时描述舞台上正在发生的动作和画面
收听指南
做公益、做戏剧和素人工作坊的人；做内容想理解「融合为什么不能只靠善意」的人；关心残障议题的从业者和志愿者。
开头排练片段和结尾的投稿口播可以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