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人哲學不是智慧,是馮內古特給創傷開的止痛藥
特拉法瑪多人的宿命論、永恆論、靜默主義恰好是比利在德累斯頓之後需要的一切安慰——馮內古特用這套哲學演示的不是真理,而是一個創傷者如何用哲學來止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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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戰爭故事本身就是一種扭曲
馮內古特的朋友瑪麗·奧黑爾對他說,所有關於戰爭的書都把戰爭美化成正義或英雄的,而實際上打仗的只是一群孩子。這讓他意識到:要寫一個故事,你就得把事件壓縮成有起承轉合、有道德寓意的情節弧,而一旦這麼做,你已經在把戰爭的荒謬壓扁、扭曲成它本來不是的東西。他認為在戰區裡找到榮耀或榮譽,只有在遠距離觀看戰爭時才可能;你越放大、越聚焦於真正在打仗的個體,看到的就越是一群孩子,以及那些和榮譽毫無關係的事——穿死者衣服擺拍的宣傳照、用頭盔當馬桶、累到想不起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 Stephen West別在悲劇裡找意義,用它造點東西
馮內古特真正關心的不是「戰爭雙方有沒有道德不對稱」——他說我們可以也應該做這種規範性判斷。他關心的是我們面對悲劇時那種還原性的敘事衝動:事情發生後,我們總想從中找出意義,把壞事編成「我註定要經歷這些才能成為今天的我」的情節弧。他說有時候宇宙裡的事就是無法被整齊解釋,而這也無妨。於是他提出另一種策略:與其花有限精力給整件事繫上蝴蝶結、讓發生的一切顯得必要,不如把這件事當作燃料,去做點真正有產出的事。兩種做法都以不同方式尊重了發生過的事,但只有一種不會讓幾代人在道德上陷入混亂,以為對幾十萬人的屠殺是光榮的。
— Stephen West創傷把人的時間感打碎了
比利在結婚十八週年派對上聽理髮店四重唱,突然被巨大的、對從未擁有過的朋友的懷舊感擊中,別人以為他心臟病發作。事後他意識到,那四個歌手唱歌時的嘴和臉,把他帶回了德國守衛從屠宰場走出來、第一次看到德累斯頓被毀時的臉。學者們普遍認為,比利在時間裡不受控地跳來跳去,是對創傷體驗的戲劇化——創傷會把人拽進跨時間的某些時刻,而他毫無控制權。這在哲學上顛覆了常見的身份觀:通常人們說「這個人過去經歷過強烈的事,現在每天在試圖從中恢復」,但比利不是線性情節弧式地體驗人生,而是過去違揹他的意願入侵當下。
— Stephen West創傷讓人無法把人生講成一個故事
這裡接上了韓炳哲《敘事的危機》裡的觀點:我們通過故事來跨時間地理解自己,而一個能持久、能起作用的故事,必須把過去、現在、未來以一種令人滿意的有意義關聯連起來。如果接受這個前提,那麼當一個人過去的時刻能隨時意外出現在當下,過去就無法被完整整合進一個關於自我的故事,也就無法像通常那樣從中提取意義或走出來。用馮內古特的話說,創傷打碎了人擁有真正編年式自我感的能力。通過比利這個角色,他創造了一種敘事本體論:帶著嚴重創傷存在,意味著你更像是居住在一連串片段裡,而不是擁有一個你能感到穩定的連貫人生敘事。
— Stephen West外星人說的不只是決定論
很多人讀完這本書會說:外星人是決定論者,他們的生活建議就是相信事件總能被先前原因解釋後自然得出的結論。但 Stephen West 強調,外星人同時還在講宿命論、永恆論和靜默主義,這四者各自需要不同的哲學論證來支撐,歷史上也有大量不同組合的活法。決定論(因果決定論)是關於現實如何展開的機制主張:給定某一時刻的全部條件加上自然規律,只有一個未來可能隨之而來。宿命論則是關於某些結果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模態主張,它不關心產生結果的機制,也不一定需要上帝或魔法——比如「宇宙終將坍縮成奇點,中間發生什麼都無所謂」也是一種局部宿命論。
— Stephen West永恆論和靜默主義各自獨立
永恆論是過去、現在、未來的時刻都同等存在、同等真實,它主要影響理論物理層面——時間若如此運作,宇宙就像一個四維塊,時間差異像空間差異一樣存在。但它也有倫理含義:如果一個人相信未來的一切苦難和當下的苦難一樣真實,他可能會大幅改變現在的行為,優先處理未來的苦難,因為尚未活過的生命數量要大得多。靜默主義則是認為對現實最明智的回應是別再那麼努力干預它,通常伴隨接受的態度,或至少是從改變事物的努力中退出的感覺。這四種立場不必綁定:你可以是決定論者但不是宿命論者(如古代斯多葛派),也可以是宿命論者但不是決定論者,可以是宿命論者但不靜默(相信泰坦尼克號必沉,但仍去幫人上救生艇),也可以是永恆論者但不是決定論者。
— Stephen West外星人哲學是止痛藥,不是真理
注意特拉法瑪多哲學每一條都恰好是比利在德累斯頓之後需要的東西:宿命論給他安慰,讓他相信從來就沒有另一個德累斯頓會展開;永恆論讓他覺得戰爭中慘死的人還存在於其他時間點;靜默主義給他許可,不必再糾結那些可怕時刻、去想自己能做什麼;沒有自由意志則讓他不必反芻自己本該怎麼做。所以馮內古特給出的很可能不是一套值得人終生奉行的嚴肅哲學,而是一個看起來有哲學根基的、極好的應對機制——它絕對能幫到經歷過可怕事情的人,但作為整體人生哲學是失敗的。這也是為什麼有些解讀認為整個外星綁架經歷只是一個受創、精神健康下滑的人的虛構。
— Stephen West真信這套就不會寫出這本書
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馮內古特本人就是這麼想的,因為他寫出了《五號屠場》。他顯然不認為不干預是最明智的活法。他可能確實用了這套哲學的某些部分來接受德累斯頓已經發生、現在無法改變、也沒有一個乾淨的故事能替所有人開脫並讓整件事變得正當。但同樣清楚的是,他認為「因為某事已經發生,所以什麼都不能改變」是個錯誤。如果你真的按特拉法瑪多哲學生活,它會是一個很好的應對機制,讓你被隔離、安全地避開生活中困難的道德維度,但你永遠不會寫出《五號屠場》,也可能永遠不會從已經發生在你身上的壞事裡造出有意義的東西。更一般地說,任何一套一聽到就吸引我們的哲學,有多少只是因為它讓我們能應對當下正在掙扎的最大困惑?
— Stephen West原話 · 已逐字校驗
It's just a bunch of kids, she says.
她說,那不過是一群孩子。
Stephen West8:17
Sometimes stuff that happens doesn't make sense.
有時候發生的事情就是沒有道理。
Stephen West12:25
instead of trying to find the meaning in it, why not try to create something meaningful out of it?
與其試圖從中找出意義,為什麼不試著用它創造出有意義的東西?
Stephen West13:27
trauma, for Vonnegut, fractures a person's ability to have any kind of real chronological sense of self.
對馮內古特來說,創傷打碎了人擁有任何真正編年式自我感的能力。
Stephen West18:31
it's kind of like we're bugs trapped in amber, they say.
他們說,我們有點像被困在琥珀裡的蟲子。
Stephen West21:35
causal determinism is probably the least grounded assumption we can make about this whole worldview.
因果決定論很可能是我們對這整套世界觀能做出的最沒有根據的假設。
Stephen West30:49
you would never write the book Slaughterhouse-Five.
你永遠不會寫出《五號屠場》這本書。
Stephen West32:53
數字與實體
| 德累斯頓轟炸死亡人數 | 超過 22,000 人,其中許多是平民 | 2:03 |
| 馮內古特被俘日期 | 1944 年 12 月 19 日,突出部戰役中 | 0:00 |
| 馮內古特出生年份 | 1922 年 | 0:00 |
| 《五號屠場》出版年份 | 1969 年 | 30:49 |
| 特拉法瑪多人身高 | 約兩英尺 | 19:31 |
術語
- determinism決定論
- 給定某一時刻的全部條件和自然規律,只有一個未來可能隨之而來。
- fatalism宿命論
- 某些結果無論如何都會發生,不關心產生結果的機制。
- eternalism永恆論
- 過去、現在、未來的時刻都同等存在、同等真實。
- quietism靜默主義
- 認為對現實最明智的回應是停止努力干預它。
- Tralfamadorians特拉法瑪多人
- 書中綁架比利的外星種族,能感知四維時間。
收聽指南
讀過或想讀《五號屠場》但沒讀出哲學層的人,以及關心創傷、敘事身份、決定論與宿命論區別的讀者。
開頭到 07:15 的小說情節複述,可直接跳到 08:17 的戰爭敘事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