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太吵,來原聲聽播客

不合時宜

紀錄片導演說:沒有典型的老年,只有一個個具體的人

拍了兩季《前浪》的範世廣說,大多數婚姻走到最後是不鹹不淡甚至不好的,白頭偕老是鳳毛麟角;我們最缺的不是故事,是錢,和把老人當具體的人看。

老齡化照護紀錄片意定監護家庭結構

原視頻在 YouTube 上放不出來,用音頻聽:

前半段兩位主播對談偏感受,後半段導演訪談有大量被斃選題和幕後細節,信息密度明顯更高,值得從41分開始聽。

核心論點 · 點時間戳可跳到原聲

4:08

五百萬遺產,法律和遺願打架

上海一位孤寡老人在養老院去世,生前跟公證員李承陽做過意定監護公證,但沒立遺囑。公證員清理遺物時發現她留下五百萬遺產,包括房子、現金、存摺。老人多次口頭說過想捐給社會、不想給親人,可這個意願沒有法律形式。李承陽最後選擇按法律去找法定繼承人,通過檔案找到多年未見的親屬子女。公證處內部也有分歧,有同事認為該直接尊重老人意願。折中結果是向繼承的子女提議,從五百萬裡拿出二十萬捐給幫扶老無所依老人的基金,子女同意了。

— 若涵
11:55

睡不睡在一起,決定遺產能不能給

一位患絕症的老年男性把意定監護權和遺產給了一個常年照護他、沒有親屬關係的女性,而他是有親生女兒的。公證處內部為此激烈辯論,一個關鍵點是兩人是不是睡在一起:如果沒睡在一起,照護者只是保姆或住家阿姨,老人把遺產給保姆在道德風化上可以接受;如果有性關係,事情就變得不符合風化。照護者本身有婚姻存在,但多年沒聯繫,事實上不存在。於是這變成一個開放關係問題,公證處也不希望因為這樣的判斷承擔有傷風化的風險。

— 慶
16:02

老年人再找伴,越來越不領證

第二集主角李康美跟老李在一起十八年,從頭到尾沒領證,也沒有事實婚姻關係。主播發現這種情況比想像中常見很多:老年人離婚或失去第一段婚姻後,再進入關係時很多人選擇不結婚。他們不一定說很愛這個人,而是說想找個人陪伴、有人照顧自己,背後是比較深層次的孤獨需求。老李當時已得絕症,李康美要做的選擇是留到最後一刻,還是因為沒有事實婚姻關係提前離開。

— 若涵
24:46

真人秀每五分鐘逼你站一次隊

主播把紀錄片和真人秀做對照:真人秀裡很多 tension 是人造的,背後有非常強的 narrative,比如知道觀眾對媽寶男有看法,就在片子裡捏一個媽寶男出來。這會毀掉觀眾對真實親密關係複雜性的接受度——每個情節出來,每五分鐘就需要有一個立場,而且這個立場必須道德上最正確,然後投射到某個角色身上,不管他去哪都站他。紀錄片是反向做法:呈現每個人都不容易,有的角色戲份多有的少,但每個人的難處你都看得到,其中不少角色還是馬賽克、匿名出鏡。

— 慶
34:20

老一輩說我睡不好,不說我抑鬱了

醫學人類學家凱博文發現,今天年輕人有豐富的心理學話語,很快能說出我抑鬱了、我焦慮了、我有點雙相;但老一輩人即使表達心理需求,仍然用軀體化的說法——我最近睡得不好、有點頭疼,而不會說我睡得不好是因為想得太多、有點抑鬱。主播解釋:在我們的文化裡,談論身體痛苦更容易,誰都會有個頭疼腦熱,沒有汙名化;一旦談抑鬱焦慮,就是另一種層面的汙名和痛苦。

— 若涵
43:53

被斃掉的選題:她只想搓麻將

導演範世廣講了一個被自己斃掉的故事:臨終關懷病房裡最勤奮的阿姨,老公膀胱癌時日不多,她每天坐公交早上七八點來、晚上五六點走,跟上班一樣,但臉上看不到愛,只是一遍遍問醫生護士別人家屬他還有多長時間。後來才知道她兒子兩年前心梗去世,是失獨家庭,眼淚可能兩年前就透支幹了。有人問她老公去世後想幹什麼,她說想搓麻將,因為他之前從來不讓她搓。老公去世後拍的第一場戲,是她找工人拿大錘把兩米大床的腿一個個砸掉,買了個麻將桌放在那個位置。這個故事最後沒用,因為團隊找不到她真實的內心世界,只掌握了部分事實。

— 範世廣
52:28

白頭偕老是鳳毛麟角,不是常態

範世廣說團隊田野調查趴了大概五十對家庭,兩季加起來,發現從年輕到真正白頭偕老走到最後的不是常態,是鳳毛麟角,大多數婚姻狀態都是不鹹不淡的,甚至是不好的。他講第一季《愛人》那集:患阿爾茲海默症的老頭失控打老伴,女兒強制把他送進專門養老院,老太太三天兩頭偷跑去看,醫院不讓來因為會影響老頭心情。老頭病重送醫院後,老太太終於逮著機會伺候他,剪指甲、洗頭、洗腳。老頭死後一個多月,老太太哭著說,我一輩子都看不起他,年輕時候我學習很好他學習很差,我家是知識分子家庭他家是工人家庭,他非要追我,搞得我沒辦法,最後就稀裡糊塗和他過了一輩子。

— 範世廣
1:04:18

95歲學車,一句話就剝奪了權利

範世廣說團隊努力破除刻板印象,因為人總愛劃分族群、貼標籤——老年人就是這樣、他們就是糊塗了,這裡面存在深深的偏見。第一季有個95歲老爺爺學車考駕照的故事,他轉念一想自己下意識說了句「開車是挺好,可是他畢竟95歲了」,然後問自己:95歲的人在我這句話裡其實都被剝奪了權利,就是他不配。公安部法律法規也沒說95歲不能學車,但在言語暴力裡權利就被剝奪了。片子彈幕大量在說這老人學車能上路嗎、太自私了、撞著別人怎麼辦,這些擔心都建立在偏見之上。

— 範世廣

原話 · 已逐字校驗

他們是不是睡在一起 就睡在一起 這個細節為什麼關鍵 是因為如果他們沒有睡在一起 這個照護者他僅僅只是 比如說這位得了絕症的 這位老年男性的一個保姆 或者說一個住家阿姨 這樣的一個角色 那這個老人他希望把這個遺產 給到保姆 這個事情似乎是可以接受的 從這種道德風化上來說 但是如果老人跟這個照護者 之間是有性關係的 一下子這個事情就變得 沒有那麼的符合風化

他們是不是睡在一起。這個細節為什麼關鍵:如果沒睡在一起,照護者只是這位絕症老人的保姆或住家阿姨,老人把遺產給保姆在道德風化上似乎可以接受;但如果老人和照護者之間有性關係,事情一下子就沒那麼符合風化了。

好像每一個情節出來 每五分鐘 我就需要有一個立場 而且這個立場 它非常的堅不可摧 一定是道德上 最正確的那個立場

好像每一個情節出來,每五分鐘我就需要有一個立場,而且這個立場非常堅不可摧,一定是道德上最正確的那個立場。

她會說我最近睡得不好 會說有點頭疼 但她不會說我睡得不好 不好是因為我想的太多 有點抑鬱或者說我焦慮過度

她會說我最近睡得不好,會說有點頭疼,但她不會說我睡得不好是因為想得太多,有點抑鬱,或者說我焦慮過度。

若涵34:20

他說我想搓麻將 人家說為啥呢 他說他之前從來不讓我搓麻將

他說我想搓麻將。人家說為啥呢。他說他之前從來不讓我搓麻將。

範世廣45:29

其實從年輕到真正白頭偕老 走到最後的不是常態 是鳳毛麟角 走到最後 就大多數的婚姻狀態 都是不嫌不淡的 甚至是不好的

其實從年輕到真正白頭偕老、走到最後的不是常態,是鳳毛麟角。走到最後,大多數婚姻狀態都是不鹹不淡的,甚至是不好的。

範世廣52:28

他說年紀輕的時候 我是學習很好的 他學習很差的 我家庭條件也很好的 他家庭條件就是個工人家庭 我們是知識分子家庭

他說年紀輕的時候,我學習很好的,他學習很差的;我家庭條件也很好的,他家庭條件就是個工人家庭,我們是知識分子家庭。

範世廣54:35

問自己 95歲的人 在我這句話裡邊 其實都被剝奪了權利了 就是他不配 公安部的法律法規 也沒有說95歲的人不能學車 但是在我們的言語暴力裡邊 其實我就把他的權利給剝奪了

問自己:95歲的人在我這句話裡其實都被剝奪了權利,就是他不配。公安部的法律法規也沒說95歲的人不能學車,但在我們的言語暴力裡,我就把他的權利給剝奪了。

範世廣1:04:42

你一旦有了這個標籤之後 其實所有的人 他就會被歸納為成一個監獄 你都把他們關到了一個監獄裡邊 用一個又一個的詞語 他都是一種暴力

你一旦有了這個標籤之後,其實所有的人就會被歸納成一個監獄,你都把他們關到了一個監獄裡邊,用一個又一個的詞語,這都是一種暴力。

範世廣1:05:43

數字與實體

孤寡老人留下的遺產500 萬(含房子、現金、存摺)4:08
從遺產中捐給幫扶基金20 萬6:09
李康美與老李在一起的時間18 年16:16
李源母親被網貸詐騙欠款500 萬48:29
範世廣田野調查的家庭數約 50 對(兩季合計)52:28
意定監護寫入民法典的年份2021 年1:00:39
團隊開始拍意定監護的年份2022 年1:00:39
部分上海本地社區老齡化比例近一半,40%-50%42:26
學車老爺爺的年齡95 歲1:04:42

術語

意定監護意定監護
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預先以書面形式確定監護人,失能後由其履行職責。
軀體化軀體化
把心理痛苦表達為身體症狀,如用睡不好、頭疼代替抑鬱焦慮。
失獨家庭失獨家庭
獨生子女去世、父母不再有子女的家庭。
空巢老人空巢老人
子女不在身邊、老兩口獨自生活的老人,大城市高知家庭中常見。

收聽指南

誰該聽

關注老齡化、照護、家庭制度和紀錄片創作的聽眾;做養老、保險、法律服務、內容行業的人,後半段導演訪談可直接當選題方法論看。

可跳過

0:11-3:53 開場鋪墊和觀感介紹,可直接從 4:08 的遺產故事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