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導演說:沒有典型的老年,只有一個個具體的人
拍了兩季《前浪》的範世廣說,大多數婚姻走到最後是不鹹不淡甚至不好的,白頭偕老是鳳毛麟角;我們最缺的不是故事,是錢,和把老人當具體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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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萬遺產,法律和遺願打架
上海一位孤寡老人在養老院去世,生前跟公證員李承陽做過意定監護公證,但沒立遺囑。公證員清理遺物時發現她留下五百萬遺產,包括房子、現金、存摺。老人多次口頭說過想捐給社會、不想給親人,可這個意願沒有法律形式。李承陽最後選擇按法律去找法定繼承人,通過檔案找到多年未見的親屬子女。公證處內部也有分歧,有同事認為該直接尊重老人意願。折中結果是向繼承的子女提議,從五百萬裡拿出二十萬捐給幫扶老無所依老人的基金,子女同意了。
— 若涵睡不睡在一起,決定遺產能不能給
一位患絕症的老年男性把意定監護權和遺產給了一個常年照護他、沒有親屬關係的女性,而他是有親生女兒的。公證處內部為此激烈辯論,一個關鍵點是兩人是不是睡在一起:如果沒睡在一起,照護者只是保姆或住家阿姨,老人把遺產給保姆在道德風化上可以接受;如果有性關係,事情就變得不符合風化。照護者本身有婚姻存在,但多年沒聯繫,事實上不存在。於是這變成一個開放關係問題,公證處也不希望因為這樣的判斷承擔有傷風化的風險。
— 慶老年人再找伴,越來越不領證
第二集主角李康美跟老李在一起十八年,從頭到尾沒領證,也沒有事實婚姻關係。主播發現這種情況比想像中常見很多:老年人離婚或失去第一段婚姻後,再進入關係時很多人選擇不結婚。他們不一定說很愛這個人,而是說想找個人陪伴、有人照顧自己,背後是比較深層次的孤獨需求。老李當時已得絕症,李康美要做的選擇是留到最後一刻,還是因為沒有事實婚姻關係提前離開。
— 若涵真人秀每五分鐘逼你站一次隊
主播把紀錄片和真人秀做對照:真人秀裡很多 tension 是人造的,背後有非常強的 narrative,比如知道觀眾對媽寶男有看法,就在片子裡捏一個媽寶男出來。這會毀掉觀眾對真實親密關係複雜性的接受度——每個情節出來,每五分鐘就需要有一個立場,而且這個立場必須道德上最正確,然後投射到某個角色身上,不管他去哪都站他。紀錄片是反向做法:呈現每個人都不容易,有的角色戲份多有的少,但每個人的難處你都看得到,其中不少角色還是馬賽克、匿名出鏡。
— 慶老一輩說我睡不好,不說我抑鬱了
醫學人類學家凱博文發現,今天年輕人有豐富的心理學話語,很快能說出我抑鬱了、我焦慮了、我有點雙相;但老一輩人即使表達心理需求,仍然用軀體化的說法——我最近睡得不好、有點頭疼,而不會說我睡得不好是因為想得太多、有點抑鬱。主播解釋:在我們的文化裡,談論身體痛苦更容易,誰都會有個頭疼腦熱,沒有汙名化;一旦談抑鬱焦慮,就是另一種層面的汙名和痛苦。
— 若涵被斃掉的選題:她只想搓麻將
導演範世廣講了一個被自己斃掉的故事:臨終關懷病房裡最勤奮的阿姨,老公膀胱癌時日不多,她每天坐公交早上七八點來、晚上五六點走,跟上班一樣,但臉上看不到愛,只是一遍遍問醫生護士別人家屬他還有多長時間。後來才知道她兒子兩年前心梗去世,是失獨家庭,眼淚可能兩年前就透支幹了。有人問她老公去世後想幹什麼,她說想搓麻將,因為他之前從來不讓她搓。老公去世後拍的第一場戲,是她找工人拿大錘把兩米大床的腿一個個砸掉,買了個麻將桌放在那個位置。這個故事最後沒用,因為團隊找不到她真實的內心世界,只掌握了部分事實。
— 範世廣白頭偕老是鳳毛麟角,不是常態
範世廣說團隊田野調查趴了大概五十對家庭,兩季加起來,發現從年輕到真正白頭偕老走到最後的不是常態,是鳳毛麟角,大多數婚姻狀態都是不鹹不淡的,甚至是不好的。他講第一季《愛人》那集:患阿爾茲海默症的老頭失控打老伴,女兒強制把他送進專門養老院,老太太三天兩頭偷跑去看,醫院不讓來因為會影響老頭心情。老頭病重送醫院後,老太太終於逮著機會伺候他,剪指甲、洗頭、洗腳。老頭死後一個多月,老太太哭著說,我一輩子都看不起他,年輕時候我學習很好他學習很差,我家是知識分子家庭他家是工人家庭,他非要追我,搞得我沒辦法,最後就稀裡糊塗和他過了一輩子。
— 範世廣95歲學車,一句話就剝奪了權利
範世廣說團隊努力破除刻板印象,因為人總愛劃分族群、貼標籤——老年人就是這樣、他們就是糊塗了,這裡面存在深深的偏見。第一季有個95歲老爺爺學車考駕照的故事,他轉念一想自己下意識說了句「開車是挺好,可是他畢竟95歲了」,然後問自己:95歲的人在我這句話裡其實都被剝奪了權利,就是他不配。公安部法律法規也沒說95歲不能學車,但在言語暴力裡權利就被剝奪了。片子彈幕大量在說這老人學車能上路嗎、太自私了、撞著別人怎麼辦,這些擔心都建立在偏見之上。
— 範世廣原話 · 已逐字校驗
他們是不是睡在一起 就睡在一起 這個細節為什麼關鍵 是因為如果他們沒有睡在一起 這個照護者他僅僅只是 比如說這位得了絕症的 這位老年男性的一個保姆 或者說一個住家阿姨 這樣的一個角色 那這個老人他希望把這個遺產 給到保姆 這個事情似乎是可以接受的 從這種道德風化上來說 但是如果老人跟這個照護者 之間是有性關係的 一下子這個事情就變得 沒有那麼的符合風化
他們是不是睡在一起。這個細節為什麼關鍵:如果沒睡在一起,照護者只是這位絕症老人的保姆或住家阿姨,老人把遺產給保姆在道德風化上似乎可以接受;但如果老人和照護者之間有性關係,事情一下子就沒那麼符合風化了。
好像每一個情節出來 每五分鐘 我就需要有一個立場 而且這個立場 它非常的堅不可摧 一定是道德上 最正確的那個立場
好像每一個情節出來,每五分鐘我就需要有一個立場,而且這個立場非常堅不可摧,一定是道德上最正確的那個立場。
她會說我最近睡得不好 會說有點頭疼 但她不會說我睡得不好 不好是因為我想的太多 有點抑鬱或者說我焦慮過度
她會說我最近睡得不好,會說有點頭疼,但她不會說我睡得不好是因為想得太多,有點抑鬱,或者說我焦慮過度。
若涵34:20
他說我想搓麻將 人家說為啥呢 他說他之前從來不讓我搓麻將
他說我想搓麻將。人家說為啥呢。他說他之前從來不讓我搓麻將。
範世廣45:29
其實從年輕到真正白頭偕老 走到最後的不是常態 是鳳毛麟角 走到最後 就大多數的婚姻狀態 都是不嫌不淡的 甚至是不好的
其實從年輕到真正白頭偕老、走到最後的不是常態,是鳳毛麟角。走到最後,大多數婚姻狀態都是不鹹不淡的,甚至是不好的。
範世廣52:28
他說年紀輕的時候 我是學習很好的 他學習很差的 我家庭條件也很好的 他家庭條件就是個工人家庭 我們是知識分子家庭
他說年紀輕的時候,我學習很好的,他學習很差的;我家庭條件也很好的,他家庭條件就是個工人家庭,我們是知識分子家庭。
範世廣54:35
問自己 95歲的人 在我這句話裡邊 其實都被剝奪了權利了 就是他不配 公安部的法律法規 也沒有說95歲的人不能學車 但是在我們的言語暴力裡邊 其實我就把他的權利給剝奪了
問自己:95歲的人在我這句話裡其實都被剝奪了權利,就是他不配。公安部的法律法規也沒說95歲的人不能學車,但在我們的言語暴力裡,我就把他的權利給剝奪了。
範世廣1:04:42
你一旦有了這個標籤之後 其實所有的人 他就會被歸納為成一個監獄 你都把他們關到了一個監獄裡邊 用一個又一個的詞語 他都是一種暴力
你一旦有了這個標籤之後,其實所有的人就會被歸納成一個監獄,你都把他們關到了一個監獄裡邊,用一個又一個的詞語,這都是一種暴力。
範世廣1:05:43
數字與實體
| 孤寡老人留下的遺產 | 500 萬(含房子、現金、存摺) | 4:08 |
| 從遺產中捐給幫扶基金 | 20 萬 | 6:09 |
| 李康美與老李在一起的時間 | 18 年 | 16:16 |
| 李源母親被網貸詐騙欠款 | 500 萬 | 48:29 |
| 範世廣田野調查的家庭數 | 約 50 對(兩季合計) | 52:28 |
| 意定監護寫入民法典的年份 | 2021 年 | 1:00:39 |
| 團隊開始拍意定監護的年份 | 2022 年 | 1:00:39 |
| 部分上海本地社區老齡化比例 | 近一半,40%-50% | 42:26 |
| 學車老爺爺的年齡 | 95 歲 | 1:04:42 |
術語
- 意定監護意定監護
- 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預先以書面形式確定監護人,失能後由其履行職責。
- 軀體化軀體化
- 把心理痛苦表達為身體症狀,如用睡不好、頭疼代替抑鬱焦慮。
- 失獨家庭失獨家庭
- 獨生子女去世、父母不再有子女的家庭。
- 空巢老人空巢老人
- 子女不在身邊、老兩口獨自生活的老人,大城市高知家庭中常見。
收聽指南
關注老齡化、照護、家庭制度和紀錄片創作的聽眾;做養老、保險、法律服務、內容行業的人,後半段導演訪談可直接當選題方法論看。
0:11-3:53 開場鋪墊和觀感介紹,可直接從 4:08 的遺產故事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