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不可替代的領袖，只有不可替代的運氣
戴蒙德說歷史上沒有不可替代的領袖，成吉思汗只是恰好生在兩千年來最溼潤的草原；但 Rachel Carson 和 Resnick 這類人，確實讓事情提前了十年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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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不可替代的領袖，只有不可替代的時機
戴蒙德對「誰是人類歷史上最不可替代的領袖」的回答是「沒有」。理由不是領袖不重要，而是時間會把差異洗掉：耶穌是魅力型創始人，但同一時期羅馬帝國還有半打先知；成吉思汗建立了從中國到波蘭的最大陸地帝國，但最近的研究發現，過去兩千年草原最溼潤的時期恰好在他出生前後——如果他早生二十年、遠生兩百英里，我們根本不會知道他的名字。戴蒙德由此區分兩類問題：為什麼你我此刻說英語，答案在新月沃地的可馴化動植物，與個人無關；為什麼亞馬遜是今天這個樣子，答案就是貝索斯一個人。
— Jared DiamondRachel Carson 讓環保運動提前了十年
考恩用環境庫茲涅茨曲線挑戰戴蒙德：人均收入到兩萬八，國家自然變綠，Carson 是否可替代？戴蒙德承認運動本來也會來，但強調她至少讓它提前了大約十年——她的《寂靜的春天》出版第二天，就有參議員宣布啟動對有毒化學品的政府調查。更關鍵的是她當時的位置：那個年代職業科學家寫科普會被視為「賣身」，而她不是大學教授，沒人能這麼說她；她是女性、文筆如詩人、會把稿子讀出聲來聽。戴蒙德說，即便是今天最好的科普作家 Richard Dawkins，文筆也不如她。
— Jared Diamond石榴汁行業等了五千年才出現
考恩用石榴汁行業測試戴蒙德的可替代性理論：沒有 Resnick 家族，美國遲早也會走上這條路。戴蒙德說不會。石榴被馴化了五六千年，但全球一直沒有石榴汁產業，因為石榴汁極難做——橙子切開一擠就行，石榴的價值在極硬的果皮裡，內容物不是果泥而是小籽，規模化生產需要一座三層樓高的塔把整顆石榴連皮壓榨。2002 年美國有 22 個石榴種植者，21 個是沒錢也沒動機的小農。Lynda Resnick 投入了大約兩億美元，等了 18 年才開始賺錢。可口可樂和雀巢這樣的公司，絕不會允許一個部門投 1.5 億美元、18 年不盈利。
— Jared Diamond面對面社交能力正在斷崖式退化
戴蒙德給想變得有影響力的 25 歲年輕人的建議是：學會面對面跟人說話，放下間接溝通工具。他在巴布亞新幾內亞做了 60 年田野，見過 Chevron 從瑞士請國際律師去和從未出過村的村民談判——律師以為一天就能拿下，結果第一天談成的協議，第二天村民說「那份協議我們忘了，籤協議的人不算數，這是另外幾個談判代表」。村民一輩子都在面對面談判，技巧遠多於國際律師。戴蒙德說，過去 40 到 50 年他目睹社交技能退化，在他 39 歲的孩子那一代尤其觸目驚心，因為大部分溝通不再面對面，人們不再理解彼此。
— Jared Diamond新幾內亞人可能比西方人更聰明
戴蒙德明確回答「是」，並說有人因此恨他。他的論證是自然選擇的方向不同：過去一萬年歐洲的生存主要取決於扛過天花、結核、麻疹這類傳染病，跟聰明關係不大；新幾內亞的主要死因是應對極難的環境和應對其他新幾內亞人——那裡戰爭不斷。所以他的印象是新幾內亞人平均更愛問問題、更聰明。他補充說，西方人通常認為他們笨，因為他們用石器——但他們沒有金屬工具，是因為農業產出低得多，不是因為智力。考恩追問一篇 Nature 論文稱西歐亞人自石器時代以來變聰明了，戴蒙德說他沒看過那篇，但一個多世紀以來優生學家一直在試圖證明歐洲人更聰明，沒有任何證據。
— Jared Diamond工業革命發生在英國，是因為它是個島
戴蒙德不認同 Greg Clark 關於英國人通過內部通婚降低時間偏好、變得更有耐心的假說。他的解釋是地理：英國是島國，不需要常備軍，也不斷被入侵——上一次成功入侵是 1066 年。不需要軍隊，就逐漸發展出民主，而民主是一種有生產力的政府形式。英國還在大西洋沿岸，和荷蘭、西班牙、葡萄牙一樣，是那些能向全世界擴散的國家，因為大西洋沿岸是航海技術的試驗場。他提到 1600 年代英國砍了國王的頭，議會變得強大。對於 Daron Acemoglu 和 Jim Robinson 的榨取性 vs 包容性制度理論，戴蒙德說他從 Jim Robinson 那裡學到的東西比過去 20 年從任何個人那裡都多，但認為他們給地理的權重比他小。
— Jared Diamond大企業和年輕人讓他變得謹慎樂觀
戴蒙德說 20 年前他會說世界上最邪惡、最具破壞力的力量是大企業，那時大企業基本不關心環境。但過去 20 年，大企業越來越關心環境：沃爾瑪在可持續產品上領先，聯合利華在可持續漁業上領先，連石油公司也是。1999 年世界自然基金會派他去 Chevron 在巴布亞新幾內亞的油田做環境研究，他本以為會很糟，結果發現 Chevron 極其謹慎，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搞砸，新幾內亞人會起訴他們，他們也拿不到挪威油田的開發合同。另一個樂觀來源是年輕人：25 年前年輕人不關心環境，現在非常關心。他給出的概率是 51% 好結果、49% 壞結果。
— Jared Diamond最重要的問題不是找最重要的問題
考恩問全球宏觀層面最大的環境問題是什麼，戴蒙德笑著說這就是採訪戴蒙德讓人沮喪的地方：他的答案永遠是「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要去找那件最重要的事情，因為世界很複雜」。他用婚姻打比方：一對要結婚的夫婦問幸福婚姻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麼，答案是不要去找那件最重要的事——你需要把 37 件事都做對，如果 36 件做對了，但在性或者宗教上不一致，婚姻就會破裂。回到問題本身，他說我們必須做對的事情有三件：氣候變化、不平等、核風險——包括核戰爭和核冬天的風險。
— Jared Diamond原話 · 已逐字校驗
There has been no unreplaceable leader in human history because over a long time, things wash out.
人類歷史上沒有不可替代的領袖，因為時間一長，一切都會被洗掉。
Jared Diamond1:09
If he had been born 200 miles further away and 20 years earlier, we wouldn't know anything about him.
如果他早生二十年、遠生兩百英里，我們根本不會知道有他這個人。
Jared Diamond3:22
In those days, the belief among scientists, professional scientists, was that if you write for the public, it's because you're washed up as a scientist. You're prostituting yourself.
那個年代，職業科學家中的信念是：如果你為公眾寫作，那是因為你作為科學家已經江郎才盡，是在出賣自己。
Jared Diamond15:54
The big companies like Coca-Cola and Nestlé, they never would have permitted a branch of their industry to sink $150 million and not make a profit for 18 years.
像可口可樂和雀巢這樣的大公司，絕不會允許自己的一個業務部門投下 1.5 億美元、18 年不盈利。
Jared Diamond20:08
In fact, New Guineans had far more experience at negotiating. They had far more negotiating tricks than did the international lawyers.
事實上，新幾內亞人的談判經驗多得多。他們的談判花招比那些國際律師多得多。
Jared Diamond30:36
The combination of the birth of my sons, and the MacArthur Fellowship caused me to switch from medical physiology into writing books on big subjects, such as why you and I are now speaking English rather than speaking bilingual.
兒子們的出生，加上麥克阿瑟獎，讓我從醫學生理學轉向寫大主題的書，比如為什麼你我此刻說的是英語而不是雙語。
Jared Diamond1:00:16
數字與實體
| 成吉思汗出生前後的草原溼潤度 | 過去兩千年最溼潤的時期 | 3:22 |
| 巴布亞新幾內亞語言數量 | 約 700 種 | 10:49 |
| 美國石榴種植者數量（2002 年） | 約 22 個，其中 21 個是小農 | 18:00 |
| Lynda Resnick 投入石榴汁的資金 | 約兩億美元 | 19:04 |
| Lynda Resnick 等待盈利的時間 | 18 年 | 20:08 |
| 博茨瓦納人口 | 300 萬 | 21:13 |
| 戴蒙德對好結果的概率估計 | 51% | 45:38 |
| 法國核能佔能源比例 | 約 85% 到 90% | 46:41 |
| 戴蒙德家附近街道的鳥種數 | 189 種 | 51:48 |
| 戴蒙德已聽的巴赫康塔塔數量 | 第 57 首 |
術語
- environmental Kuznets curve環境庫茲涅茨曲線
- 人均收入達到一定水平後，環境質量隨收入增長而改善的假說。
- natural experiments自然實驗
- 無法操控變量時，利用自然發生的差異做因果推斷的方法。
- Dvorak keyboard德沃夏克鍵盤
- 一種比 QWERTY 更高效的鍵盤布局，但普及度極低。
收聽指南
適合對地理決定論、領導力研究和戴蒙德本人思想演變感興趣的讀者；創業者可以重點看石榴汁和亞馬遜那兩段關於個人作用的論證。
51:36 之後的鳥類和巴赫康塔塔閒聊可以跳過，信息密度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