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述巴尼拔的圖書館：他既是暴君，也是最早的藏書家
亞述巴尼拔一邊把敵國國王關進狗窩、逼人用祖先骨頭做磚，一邊建起人類最早的系統性圖書館，讓《吉爾伽美什史詩》活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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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論點 · 點時間戳可跳到原聲
同一個人，兩種截然相反的第一印象
Tracy 在大英博物館讀亞述巴尼拔圖書館的展板，覺得「這人的圖書館太驚人了」；同一展廳裡 Patrick 讀的是他作為亞述國王的另一批展板，回來後的反應是「這人真殘忍」。同一份材料能同時支撐兩個完全相反的印象，這集後面就在拆這個矛盾：他確實把被征服的埃蘭國王套上戰車、把對手關進狗窩，也確實下令把全帝國的文本抄送首都。
— Tracy V. Wilson想給美索不達米亞排時間線，根本排不出來
Tracy 本來想在這集開頭放一條基本時間線，結果發現做不到。美索不達米亞從第一批城市算起橫跨三千多年，文明、王國、帝國互相重疊、互相影響，線性時間線本身就失真。亞述歷史被分成 Early Assyrian（約公元前 2600 年起）、Old Assyrian（約公元前 2025 年起）、Middle Assyrian（約公元前 1363 年起）、Neo-Assyrian（公元前 911 到 609 年），之後是后帝國時期。亞述族群今天仍在，伊朗、伊拉克、敘利亞、土耳其約有三百到五百萬人自認亞述人。
— Tracy V. Wilson父親把帝國拆成兩半，是為了防內戰
Esarhaddon 的父親 Sennacherib 曾把巴比倫徹底摧毀、還改道運河淹了廢墟，後來被自己的兒子們刺殺，被解讀為神對毀巴比倫的懲罰。Esarhaddon 重建巴比倫，並把自己定位成巴比倫的「總督」而非國王。公元前 672 年，他把兩個兒子的職責分開：Shamashumukin 管巴比倫，Ashurbanipal 立為亞述王儲。這個安排是想避免自己登基時那場內戰重演。節目明確說，這件事後來還會再回來講——因為兄弟倆最終反目。
— Tracy V. Wilson他受過國王不該受的教育
Ashurbanipal 被立為王儲時，教育已經開始了。他學了騎術、戰車、射箭、軍事戰術和宮廷禮儀——這些是王室標配。但他還學了文學和歷史，懂多種蘇美爾語和阿卡德語，能用楔形文字讀寫。節目強調，這個時代的國王通常不會受這麼學術的教育，甚至根本不識字，識字是學者和書吏的事。他之所以能這樣，很可能是因為人生早期並沒有被完全當作王位繼承人來培養。
— Tracy V. Wilson浮雕裡的他，腰帶上彆著書寫工具
Ashurbanipal 是藝術贊助人，建神廟、建宮殿、訂製大量浮雕。很多浮雕描繪他作戰、獵獅、在財富與奢華里過日常生活，有些還畫著敵人的斷頭。節目特別點出一個細節：在很多描繪里，他腰帶上彆著一支書寫筆（riding stylus），包括他揮劍殺獅子的場景——Holly 開玩笑說他可能殺完獅子想寫日記。他統治時期的浮雕被視為亞述藝術的巔峰，獵獅浮雕現在在大英博物館。
— Tracy V. Wilson殘忍不是他的發明，是他把它做到了極端
節目明確區分了兩件事：展示敵人斷頭這類做法，在古美索不達米亞的統治者中是常態；但在他自己訂製的描繪和別人留下的記載裡，Ashurbanipal 被看作把這件事推到了極端。具體例子包括：鎮壓起義後在土地上撒鹽、強迫人們把祖先的骨頭磨碎做宮殿的磚、讓戰敗的埃蘭國王在凱旋遊行中拉他的戰車、強迫一個對手住在狗窩裡。關於那個對手，有的記載說他被迫戴狗項圈，有的說是有鏈子穿過下巴。
— Tracy V. Wilson這是最早的「系統性收藏」圖書館
圖書館建在首都 Nineveh，泥板在 Southwest Palace、North Palace 以及 Ishtar 和 Nabu 神廟周邊都被發現過。節目強調兩點：一是目前不清楚這些是圖書館原本的存放位置，還是城市毀滅後泥板流散的結果；二是這是已知最早的、被系統性獲取和組織的圖書館之一，是有意收集、策展的知識庫，也是全世界最大的亞述文本收藏。發掘出土了兩萬多塊泥板和殘片，很多帶有標準化的 colophon（泥板尾註），說明有系統的標註和編目方法。完整泥板的總數其實未知。
— Tracy V. Wilson他給全帝國下令交書，還知道該找誰要
Ashurbanipal 下令帝國各地的神廟和宮殿把文本送到 Nineveh，通常是抄一份，他拿到抄本或原件。有留存文件顯示他其實想要原件，而下面的人可能「創造性地誤解」了指令，好把原件留在自己的神廟或收藏裡。留存通信還顯示，他很清楚該去哪裡找想要的文本，也知道誰手裡可能有他不知道、但值得入藏的作品。Holly 形容他有一套學者型的採購館員網絡。圖書館裡有些文本是他自己寫的，很多泥板上有他寫的 colophon。
— Tracy V. Wilson城市被燒，反而把泥板燒硬保存了下來
公元前 612 年 Nineveh 被洗劫，這件事同時保存和摧毀了圖書館。城市燃燒時，泥板在高溫中變硬，隨後被倒塌的瓦礫保護起來；但木製或象牙制、覆蠟的書寫板基本被毀。泥板在城毀過程中破碎散落，出土時往往不清楚原本存放在首都的哪個位置。19 世紀的發掘又加劇了碎片散落：Austin Henry Layard 和 Hormuzd Rassam 從 1849 年開始發掘 Nineveh，Rassam 在 1852 年又找到一大批泥板，大量材料被送往大英博物館，也有法國考古項目，所以部分材料現在在盧浮宮。
— Tracy V. Wilson碎片拼不回去，因為沒人記錄出土地點
很多泥板上有「Palace of Ashurbanipal, King of the World, King of Assyria」的標記，所以能確認不同地點出土的泥板屬於同一個收藏。但發掘時考古學家和工人沒有完整記錄每塊碎片的具體出土地點，於是很難判斷哪塊碎片該和哪塊拼在一起。節目說當時的重點是把考古珍寶儘快運回英國，而不是徹底記錄每件物品的出土背景。結果是復原極其費力：只有一小部分泥板被重新拼合，很多仍有缺失。自 19 世紀中期以來，平均每年復原和轉錄 35 篇文本，還有大量工作沒做完。
— Tracy V. Wilson圖書館本身是破譯楔形文字的關鍵樣本庫
研究者第一次破譯楔形文字是在 1857 年，也就是圖書館第一批泥板被發現後沒幾年。關鍵之一是 Bisitun 銘文：伊朗扎格羅斯山脈巖壁上的銘文，今天是 UNESCO 世界遺產，和羅塞塔石碑一樣有三種語言——巴比倫語、古波斯語和埃蘭語，內容是阿契美尼德國王大流士一世的記述。Henry Rawlinson 在 1849 年發表了對古波斯語部分的研究，使另外兩種語言得以翻譯。圖書館提供了大量額外的楔形文字樣本，參與了破譯過程。
— Tracy V. Wilson在圖書館出土前，亞述史幾乎只有敵對方的記載
在此之前，關於古美索不達米亞和亞述帝國的絕大多數信息來自希伯來聖經和由它衍生的基督教舊約，以及希臘羅馬作家。聖經文本主要關注黎凡特和埃及相關的事，希臘羅馬的記述往往寫於幾百年後，兩者都不是完整、細緻、有層次的亞述帝國史。圖書館的泥板被讀通後，成了大量新歷史信息的來源。節目舉了一個具體例子：希臘文獻把 Ashurbanipal 變成了半神話人物 Sardanapalus，把他和他兄弟 Shamashumukin 的元素混在一起，說他是亞述最後一位國王，和所有財富、嬪妃一起在宮殿裡自焚。
— Tracy V. Wilson原話 · 已逐字校驗
Because I was sort of thinking, wow, this guy's library sounds so amazing. And Patrick, having read other signs, was like, wow, that guy seems really ruthless.
因為我當時想的是，哇，這人的圖書館聽起來太驚人了。而 Patrick 讀了別的展板，反應是，哇，這人看起來真殘忍。
Tracy V. Wilson0:01
Yeah, what I wanted to put in this part of the episode was a basic timeline to situate when we are talking about, and I found that task to be impossible.
我本來想在這一段放一條基本時間線，好定位我們在講哪個時期，結果發現這件事根本做不到。
Tracy V. Wilson4:04
It was not typical for kings of this era to get a really scholarly education or really even to be literate. That was the work of scholars and scribes.
這個時代的國王通常不會受這麼學術的教育，甚至根本不識字。識字是學者和書吏的事。
Tracy V. Wilson9:10
Some of this, like displaying their severed heads, was typical of leaders in ancient Mesopotamia. But in depictions he commissioned and in surviving accounts produced by other people, Ashurbanipal is seen as taking it to an extreme
其中一些做法，比如展示敵人的斷頭，在古美索不達米亞的統治者中是常態。但在他自己訂製的描繪和別人留下的記載裡，Ashurbanipal 被看作把這件事推到了極端。
Tracy V. Wilson15:19
Obviously, plenty of monarchs and temples and wealthy people had collections of documents and texts long before this, but this is one of the oldest known systematically acquired and organized libraries in the world. It was intentionally collected and curated as a repository of knowledge.
顯然，早在這之前，很多君主、神廟和富人都有文獻和文本收藏，但這是已知最早的、被系統性獲取和組織的圖書館之一。它是有意收集、策展的知識庫。
Tracy V. Wilson21:39
The sacking of Nineveh in 612 BCE both preserved and destroyed Ashurbanipal's library. As the city burned, the clay tablets hardened in the heat, and then they were protected by the fallen rubble of the city around them.
公元前 612 年 Nineveh 被洗劫，這件事同時保存和摧毀了 Ashurbanipal 的圖書館。城市燃燒時，泥板在高溫中變硬，隨後被周圍倒塌的城市瓦礫保護起來。
Tracy V. Wilson25:47
Yeah, the focus was much more on sending these archaeological treasures to England than on thoroughly documenting the context where each piece was found.
當時的重點更多是把這些考古珍寶運回英國，而不是徹底記錄每件物品的出土背景。
Tracy V. Wilson27:48
Prior to this, the vast majority of information about ancient Mesopotamia and the Assyrian Empire had been in the Hebrew Bible and the Christian Old Testament derived from it, and from Greek and Roman writers.
在此之前，關於古美索不達米亞和亞述帝國的絕大多數信息來自希伯來聖經和由它衍生的基督教舊約，以及希臘羅馬作家。
Tracy V. Wilson29:51
數字與實體
| 亞述族群現存人口估計 | 300 萬到 500 萬，分布在伊朗、伊拉克、敘利亞、土耳其 | 4:04 |
| Neo-Assyrian 時期跨度 | 公元前 911 到 609 年 | 4:04 |
| Esarhaddon 劃分兒子職責的年份 | 公元前 672 年 | 6:08 |
| Nineveh 被攻陷年份 | 公元前 612 年 | 20:30 |
| Ashurbanipal 在位時間 | 公元前 668 到 627 年 | 19:28 |
| 圖書館出土泥板與殘片數量 | 超過 20,000 塊 | 22:39 |
| 圖書館中與占卜相關的作品佔比估計 | 約一半 | 24:44 |
| 每年復原和轉錄的文本數量 | 平均 35 篇，自 19 世紀中期以來 | 27:48 |
| 楔形文字首次被破譯的年份 | 1857 年 | 28:48 |
| Ashurbanipal Library Project 啟動年份 | 2002 年，與大英博物館和摩蘇爾大學合作 | 30:53 |
術語
- cuneiform楔形文字
- 用蘆葦杆在泥板上壓出的文字系統，亞述和巴比倫文獻的主要載體。
- colophon泥板尾註
- 泥板末尾的標註信息，圖書館的泥板多有標準化尾註，說明有編目方法。
- Neo-Assyrian新亞述時期
- 公元前 911 到 609 年，亞述帝國的鼎盛期，Ashurbanipal 是末期國王之一。
- Sardanapalus薩達納帕盧斯
- 希臘文獻把 Ashurbanipal 變成的半神話人物，混合了他兄弟的元素，說他自焚而死。
- Bisitun inscription貝希斯敦銘文
- 伊朗巖壁上的三語銘文，類似羅塞塔石碑，是破譯楔形文字的關鍵。
收聽指南
對古文明、圖書館史、考古與文本破譯感興趣的聽眾；想了解「同一個人為何能同時是暴君和贊助人」這類歷史判斷問題的人。
開頭 0:01-4:04 的美索不達米亞地理與「文明搖籃」鋪墊，以及結尾 31:54 之後的聽眾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