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屬關係不是文化發明，而是生殖事實的文化延展
人類學家說親屬關係純屬文化建構，哲學家卻指出：女性先懷孕後生育這類生殖事實跨文化通用，親屬制度是對它們的文化延展，連亂倫迴避也不是人類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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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學科對親屬關係的看法完全相反
Wilson 說這本書的起點是一種「不協調」：人類學家認為親屬關係跟生物學沒什麼關係，而生物哲學家——部分繼承生物學家的看法——認為關係很大。他不想站到還原論那一邊，也不想接受分離主義（separatism），即社會科學需要一套完全獨立的方法論。他的目標是找到中間地帶：把生物學和心理學的位置還給社會解釋，但不讓它們吞掉社會與文化。
— Robert Wilson親屬關係是生殖關係的文化延展
他提出 progenerative view：親屬關係是對生殖、生物、譜系關係的文化延展（cultural elaboration）。progeneration 是把這幾類關係打包的術語，他不在它們之間做取捨。這個觀點其實和人類學頭一百年（約 1860 到 1960）的主流看法一致，後來因被指為西方中心主義的投射、加上 Schneider 的批評而失勢。Wilson 認為那個老觀點方向是對的，問題是要把它和種族主義、族群中心主義的糟糕聯想切開。
— Robert Wilson人類學討論亂倫時漏掉了臨床文獻
Wilson 早年做過記憶與創傷的研究，接觸過 Judith Herman 關於亂倫的臨床工作。他發現人類學關於亂倫迴避的討論完全不提這批臨床文獻，而且幾乎只盯著兄弟姐妹亂倫。但臨床上最突出的形式是跨代的：父女、年長男性與家中較年輕的女性、叔伯、繼父、家庭朋友。他不主張用臨床案例做跨文化民族誌論證，只是指出：想談迴避機制卻不看這塊證據，能得出的結論必然受限。
— Robert WilsonWestermark 假說被弗洛伊德擠出了學界
Westermark 在 1890 年關於人類婚姻史的著作裡提出：一起長大的人成年後彼此缺乏性吸引、產生性厭惡。Wilson 認為有相當多證據支持這個方向。但隨著弗洛伊德的思想在 1920 到 30 年代進入文化人類學，這個假說被整個扔出學界，他認為並沒有被認真對待。他關心的不是 Westermark 本人，而是這個假說為什麼會被如此徹底地排除。
— Robert Wilson以色列集體農場和臺灣童養媳都支持它
1950 到 60 年代出現了兩項獨立研究。一是以色列的 kibbutz：從小在同一社群一起長大的孩子，按文化期待本應彼此通婚，實際結婚比例卻低於預期；即便結婚，離婚率更高、生育更少。二是臺灣及中國部分地區的「小婚」制度：把女孩送進另一家與男孩一起養大，期待日後成婚，結果離婚率和報告的性吸引力都明顯更低。Wilson 認為這些不是定論，但至少是來自人類學內部的證據，卻沒有得到重視。
— Robert Wilson列維-斯特勞斯說動物界沒有亂倫迴避，這是錯的
列維-斯特勞斯說，看非人動物界，亂倫無處不在，尤其在我們最近的靈長類親屬中；只有人類發展出文化約束、規範和禁忌，才出現亂倫迴避，動物沒有任何機制。Wilson 說這讓他覺得奇怪，因為他記得靈長類文獻裡至少有些物種存在這類機制，而且人們列出的機制不止一種，Westermark 機制就是其中之一。他越查越覺得「認識論上令人震驚」：幾乎每一個被研究的非人靈長類物種，都有人報告這類機制。
— Robert Wilson這個錯誤說法在 80、90 年代還在被重複
列維-斯特勞斯 1949 年這麼說，60 年代再版時仍然如此，當時知識確實有限，但 Wilson 認為這已經是相當大膽的斷言。更讓他不能接受的是，80、90 年代文化人類學在亂倫與亂倫迴避的爭論中還在重複這個說法。他把這看作又一個「學科溝槽」（disciplinary groove）：人們掉進去，就無視了關鍵證據。他的結論是，分離主義讓學科自身的視野變窄了。
— Robert Wilson他用一個顯式論證來支持生殖觀
最後一章給出「extended kin matters argument」，按分析哲學的方式標成一、二、三。前提一：親屬事務由延展認知過程支配，這些過程在代內和代際把人綁在一起。前提二：這些延展認知過程生成文化上多樣的親屬形式，但跨文化、跨時間都獨特地依賴生殖事實以及我們對這些事實的敏感性。結論：親屬事務受生殖約束（progenitively constrained）。他強調這不是說親屬關係由生物學決定，只是說生殖事實有特殊角色。
— Robert Wilson民族誌論證缺了關鍵前提，補上也站不住
反對生殖觀的「民族誌論證」是：生殖觀把親屬製造當作生殖關係的文化延展；但民族誌記錄顯示，親屬製造涉及大量非生殖關係——同名、同地出生、儀式結親；所以生殖觀誤述了親屬關係。Wilson 指出這個結論推不出來，至少還缺一個前提。他逐一補上最可能的前提（如「生物超越性」：親屬製造超越生殖關係），並論證每一個都是假的，所以即使全加上也構不成有效論證。
— Robert Wilson「生殖無知」這個前提本身就是壞民族誌
他挑出「生殖無知」（reproductive innocence）這個前提：很多文化對生殖知識極其有限，常被拿來舉例的是澳大利亞原住民文化中父系知識受限、不知道父親是誰、不理解男性在生育中的角色。Wilson 說這個說法完全錯誤，本身就是糟糕的民族誌，而且自身就是族群中心主義的——它斷言那些文化在某種意義上沒搞懂生殖的基本事實。他認為這是出於政治上可疑的理由，被反覆重複而無人糾正。
— Robert Wilson原話 · 已逐字校驗
kinship is the cultural elaboration of reproductive biological and genealogical relations
親屬關係是對生殖的、生物的、譜系的關係的文化延展。
Robert Wilson19:34
there's a kind of innate tendency that's what he called it that's not the language that i would use um for those who um grow up together to be sexually averse or to lack sexual attraction to one another when they are adults
有一種他所說的「先天傾向」——這不是我會用的說法——即一起長大的人在成年後會對彼此產生性厭惡，或缺乏性吸引。
Robert Wilson27:00
it's only when you come to humans who have developed cultural restraints and constraints norms taboos uh on incest that we get incest avoidance building up there aren't any mechanism
只有到了人類，發展出對亂倫的文化約束、限制、規範和禁忌，才出現亂倫迴避；動物那裡沒有任何機制。
Robert Wilson31:02
i thought this is another case where you've got this kind of um disciplinary groove that people have fallen into and they're just ignoring this evidence
我想這是又一個例子：人們掉進了某種學科溝槽，直接無視了這些證據。
Robert Wilson32:02
i'm trying to undermine this idea that the avoidance of incest is is a human cultural innovation it's something that comes only with you know symbol using creatures who have norms
我要拆掉的是這個想法：亂倫迴避是人類的文化創新，是只有會使用符號、擁有規範的生物才有的東西。
Robert Wilson34:09
these extended cognitive processes generate culturally diverse forms of kinship that universally across cultures and over time, distinctively rely on progenitive facts and our sensitivity to those facts
這些延展認知過程生成文化上多樣的親屬形式，而這些形式跨文化、跨時間都獨特地依賴生殖事實以及我們對這些事實的敏感性。
Robert Wilson46:39
But that's the claim. I think it's completely false. I think it's bad ethnography itself, but that's the sort of report.
但這就是那個說法。我認為它完全錯誤，本身就是糟糕的民族誌——可這就是被報告出來的東西。
Robert Wilson1:00:04
If we've got to point the ethnographic projection gun at someone, then I think it could be turned back on the people who are sort of initially holding that gun.
如果非要拿「民族誌投射」這把槍指著誰，我覺得它完全可以反過來指向最初舉槍的那些人。
Robert Wilson1:01:09
數字與實體
| Westermark 假說提出的年份 | 1890 年 | 27:00 |
| 列維-斯特勞斯關於靈長類無亂倫迴避機制的表述年份 | 1949 年 | 31:02 |
| Wilson 前兩本相關著作出版年份 | 2004 年、2005 年 | 6:14 |
| 書中列出的生殖事實樣本數量 | 約 5 個 | 48:46 |
術語
- progenerative view生殖觀
- 親屬關係是對生殖、生物、譜系關係的文化延展，這些關係構成約束。
- Westermark hypothesisWestermark 假說
- 一起長大的人成年後彼此缺乏性吸引、產生性厭惡。
- separatism分離主義
- 認為社會科學或人類學需要一套獨立於自然科學的方法論。
- extended cognition延展認知
- 認知系統不限於個體身體邊界，可延伸到環境中的符號與工具。
- homeostatic property cluster穩態屬性簇
- 一種反本質主義的自然種類理論，種類由一簇穩定共現的屬性界定。
- disciplinary groove學科溝槽
- 學科內部固化的思路，使人無視本領域之外的相關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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