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古老的《羅蘭之歌》抄本，其實是個英國人的演出本
牛津 Digby 23 抄本用盎格魯-諾曼方言寫成，學者靠方言漂移把它定在 1140 到 1170 年之間——這首法國史詩最完整的版本，是演給英國人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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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完整的版本是一份英國抄本
《羅蘭之歌》是 12 世紀前後成型的法國史詩，屬於 Chanson de Geste（武功歌）這一體裁，隨 12 世紀法國文化霸權擴散到包括不列顛在內的地區。但它現存最完整、最古老的版本不是法國本土的，而是一份英國抄本，編號 Oxford Digby 23。這份抄本原本和另一本毫不相干的書被後人縫在一起，所以它叫 Digby 23 B，A 是那本「另一本書」。縫在一起的人是誰不知道，可能是某個僧侶覺得這兩本都是自己最喜歡的書。
每一節詩就是一個機位
這首詩按 laisse（節）組織，長短不一，每一節相當於一個鏡頭焦點：場景或情緒一變，就換一節。全詩用十音節格律，演出時切成四加六：前四個音節上揚，然後一個戲劇性停頓，後六個音節下行，整體接近抑揚格轉揚抑格。這樣反覆念下去會有催眠感，而全詩有四千行，要念好幾個小時。
情緒最強的地方，同一個動作演三遍
這種史詩有個讓轉述者很難處理的慣例：當情節特別激烈或情緒特別強時，會用連續幾節把同一個動作從三個角度各講一遍，相當於詩歌版的慢鏡頭。比如羅蘭拒絕吹響 oliphant 這個動作，就被講了三次，中間幾乎沒有間隔。這也是為什麼它讀起來像動作片或漫畫：場景之間是硬切，沒有柔化過渡，比如「羅蘭死了，靈魂昇天」下一句直接就是「皇帝抵達龍塞斯瓦列斯」。
抄本末尾留下了表演者的名字
Digby 23 很可能是一個真實吟遊詩人的工作本。全詩第 4002 行、也就是最後一行寫著，大意是「武功歌到此為止，Turoldus 不願再講下去」。這句話出現在查理曼哀嘆之前，所以更像是表演者說：這太悲傷了，我講不下去了。Turoldus 這個名字在詩裡沒有出現，也不是已知的抄寫員，因此學者傾向於認為他就是這份抄本的主人、這套演出的表演者。
口袋本尺寸暴露了它是幹活用的
這份抄本只有大約六英寸半乘四英寸半，是能揣在身上的口袋本，不是有錢人裝幀精美的藏書。它本身也磨損得厲害、並不精緻，裡面還夾著一些含義不明的小注記。這些特徵合起來指向一個流動演出的職業表演者：他可能獨自帶著樂器走，也可能是團隊裡的領唱或講述者，前面有人配合做動作表演。這類人就是 jongleur，也就是後來 juggler 這個詞的來源。
方言把這位表演者釘在了英國
這份抄本用的不是法國中部、也不是大陸的法語，而是盎格魯-諾曼方言，說明這位表演者大概是盎格魯-諾曼人，在不列顛或至少在諾曼底演出。方言特徵很具體：大陸法語的 O 和 OU 被替換成 U，比如 Roland 變成 Rulant，l'or 變成 l'ur；盎格魯-諾曼法語還在丟掉詞尾的軟 e。這些變化甚至開始破壞原本嚴格的十音節格律，讓一些行只剩九個音節或漲到十一個。
靠口音漂移就能給手稿斷代
學者對這套方言的把握細到什麼程度：他們能根據口音漂移的程度，把這份抄本定在 1140 到 1170 年之間。做法類似學者重建莎士比亞時代的口音，追蹤音節和發音的規律性變化。詩歌特別適合做這種重建，因為格律和押韻會暴露哪些音被丟掉、哪些被加上。對很多 jongleur 來說，法語本來就是第二語言，說起來帶方言口音，而他們又是按發音來拼寫的。
法國史詩，英國作品
雖然這是一首關於法國老國王的法國詩，但這份抄本是一件英國的東西，當年是演給不列顛人聽的。它沒有同樣完整的其他抄本可以逐句對照，但在此抄本前後都有大量關於《羅蘭之歌》被演唱的記載，學者可以據此判斷這位表演者在哪裡偏離了體裁應有的樣子。節目後面還會展開講這首詩的象徵體系、聽眾是如何被建構的，以及配樂聽起來是什麼樣。
原話 · 已逐字校驗
our definitive version of the Song of Roland appears to be a British copy. It's the most complete version and the oldest version.
我們認定的《羅蘭之歌》定本，看起來是一份英國抄本。它是最完整的版本，也是最古老的版本。
Each leise is like a camera focus. You see a scene or the scene has emotional tone. As soon as the tone shifts or the scene shifts, you have a new leise.
每一節 laisse 就像一個鏡頭焦點。你看到一個場景，或者這個場景帶著某種情緒基調。一旦基調變了、場景變了，就換一節新的。
when something gets really emotional or the action gets really intense, they will basically do the slow-mo matrix version of poetry, which is you see the same shot from three different angles.
當某個地方情緒特別強、或者動作特別激烈時，他們基本上會做詩歌版的《黑客帝國》慢鏡頭，也就是同一個鏡頭從三個不同角度看三遍。
So the bard is like, I've gone as far as I want to go. My voice is wrecked. I'm getting a drink. Y'all on your own.
所以這位吟遊詩人就像在說：我講到我想講的地方為止了。我嗓子廢了。我去喝一杯。剩下的你們自己看著辦。
It's like six and a half inch by four and a half inch. So it's like a pocket copy.
它大概是六英寸半乘四英寸半。所以它就像一本口袋本。
It seems to be a Anglo-Norman dialect of French. So we think he was probably Anglo-Norman and performing in Britain or at least Normandy.
它用的似乎是法語的盎格魯-諾曼方言。所以我們認為他很可能是盎格魯-諾曼人，在不列顛、或者至少在諾曼底演出。
they're pretty sure they can date the thing just based on this accent and how far it's drifted, which places this as between 1140 and 1170.
他們相當確定，僅憑這個口音以及它漂移的程度就能給這份東西斷代，結論是 1140 到 1170 年之間。
even though this is a French poem about an old French king, this is a British piece and it would have been performed to Britons.
儘管這是一首關於法國老國王的法國詩，它卻是一件英國的作品，當年是演給不列顛人聽的。
數字與實體
| 《羅蘭之歌》全詩行數 | 4000 行 | 4:08 |
| 抄本最後一行編號 | 第 4002 行 | 9:29 |
| Digby 23 抄本尺寸 | 約 6.5 英寸 × 4.5 英寸 | 10:31 |
| 口傳傳統可能的年齡 | 到 12 世紀時可能已有 150 年 | 5:18 |
| 抄本斷代 | 1140–1170 年 | 14:34 |
術語
- Chanson de Geste武功歌
- 12 世紀法國流行的史詩體裁，字面意思是「功業之歌」。
- laisse節
- 《羅蘭之歌》的段落單位，長短不一，一節對應一個場景或一種情緒。
- decasyllabic meter十音節格律
- 每行十個音節，演出時切成四加六，中間有停頓。
- oliphant象牙號角
- 羅蘭在詩裡拒絕吹響的號角，用來向查理曼求援。
- jongleur吟遊藝人
- 中世紀流動演出的職業表演者，juggler 一詞即由此而來。
- Anglo-Norman盎格魯-諾曼方言
- 諾曼征服後在不列顛使用的法語方言，與大陸法語已有明顯差異。
收聽指南
對中世紀手稿、口傳史詩、方言考據感興趣的聽眾；想了解一份抄本如何被還原成具體演出場景的人。
如果只想聽《羅蘭之歌》的政治隱喻，可以跳過，那部分在下一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