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不是靠全民接種消滅的,是靠圍住每一個病例
1977年全球只剩索馬里一例天花,患者是醫院廚師馬林——他因為害怕疫苗沒打。圍堵接種法在他身上跑完最後一圈,全球才得以清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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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能被消滅,靠的是它的弱點
天花有幾個別的病沒有的「好消滅」屬性:症狀容易辨認,不像流感會跟一堆呼吸道感染混淆;只在人與人之間傳播,只感染人類,沒有動物宿主這種隱藏病毒庫——黃熱病就因為有其他靈長類宿主和蚊子傳播而做不到;康復後終身免疫;而且疫情發展相對慢,患者一旦有傳染性通常已經病得起不了床,疫情往往聚在同一家庭和鄰近街區,發現後快速行動就能掐斷。最關鍵的是,存在能阻斷傳播的疫苗。這些條件缺一個,全球消滅運動都無從談起。
— Tracy V. Wilson蘇聯先提消滅天花,被否了兩次
1953年世界衛生大會根本不認為天花是能全球消滅的候選,不是優先事項。五年後蘇聯衛生部副部長 Viktor Zhdanov 提出十年消滅計劃,還承諾蘇聯捐疫苗,仍然沒通過——當時 WHO 的精力全在抗瘧疾項目上。1959年蘇聯提案再次提出才通過,但只是自願性質的全球疫苗運動:天花流行國被要求給80%人口大規模接種,非流行國出錢出疫苗。此時官方報告天花在63個國家存在,共77,555例——這個數字後來被證明低得離譜。
— Tracy V. Wilson官方數字比真實數字少了幾百倍
那63個國家只是 WHO 成員國,天花流行國裡有些根本不是成員,包括人口超過6.6億的中國。即便在63國內,報告也亂成一團:沒有公共衛生基礎設施的國家根本不追蹤病例,有基礎設施的地方有時只上報住進醫院的感染。1959年真正天花仍在流行的國家住著全球一半以上人口,年病例數更可能是5000萬,而不是7.7萬。漏報嚴重到什麼程度?根本無法判斷各國的接種運動有沒有效果,也就更難爭取資金和已經消滅天花的國家支持。
— Tracy V. Wilson用接種人數當指標,印度報出140%
早期各國運動大多用「打了多少針」衡量成功,於是接種員先挑最容易的目標,比如給一所學校所有學生接種,偏遠地區不上學的孩子反而沒打。記錄不清時,接種員會回到同一所學校再打一遍,儘管成功的接種通常會留下可辨認的疤痕。印度一度報告接種率140%,因為太多人被重複接種。這種指標驅動的方式持續了大約五年,直到1964年捷克斯洛伐克的 Karel Rashka 出任 WHO 傳染病司司長,1965年 WHO 成立專門的天花消滅部門,同年美國總統約翰遜宣布美國支持全球消滅計劃。
— Tracy V. Wilson分叉針把接種成本壓到每人10美分
1965年7月 Benjamin A. Rubin 的分叉針獲得專利。它插進疫苗瓶時,兩個針齒之間會取到一份定量液體;針齒本身的設計讓針以正確角度和深度刺入皮膚,雙齒結構意味著每次接種需要的按壓次數更少。結果是:一瓶疫苗能接種的人數是原來的四倍,沒有醫學經驗的人約15分鐘就能學會操作,針本身也便宜。原本設計為一次性,在 WHO 要求下改用可煮沸的鋼合金,接種員把用過的針丟進容器、下班時整批煮沸。加上研究證實接種前用酒精棉擦拭並不能減少細菌、併發症和繼發感染率與不擦一樣,多數項目(尤其貧困地區)乾脆省掉這一步。這些加起來把天花接種成本降到每人約10美分。
— Tracy V. Wilson十年目標抄的是登月,WHO 自己都不信
1967年1月1日啟動的強化消滅計劃目標是十年內全球消滅天花,1976年12月31日前找到並隔離最後一例自然病例。初始預算250萬美元,聽起來比之前多,但31個天花流行國還有需要保護的鄰國,攤下來每國約5萬美元。CDC 天花消滅項目負責人 Donald A. Henderson 出任該計劃首席醫療官。按他的說法,這個十年目標相當隨意,靈感來自肯尼迪「十年內登月」的宣言;他還說 WHO 對成功前景悲觀,總幹事 Marcolina Kandao 來自巴西,認為單是亞馬遜盆地就不可能消滅天花,遑論其他地方。Henderson 還寫道,WHO 想讓一個美國人來掛帥,這樣一旦失敗,美國能分擔一部分責任,而不是全落在 WHO 頭上。
— Tracy V. Wilson只有三成疫苗樣品達標,有的根本不含病毒
1967年 WHO 要求疫苗生產商提交樣品,結果只有30%達到質量和效價標準。有些提交的樣品里根本不含 vaccinia 病毒,另一些被細菌汙染。這促使 WHO 制定更嚴格的標準並持續監測疫苗是否真的達標。與此同時,戰爭和動亂讓部分流行區的接種難以推進:1967年尼日利亞內戰爆發,衛生工作者和患者更危險,還導致疫苗短缺。但正是這次短缺催生了策略轉向——疫苗不夠給所有人打,衛生官員就集中給天花患者的家庭成員和密切接觸者接種。這被證明是阻斷傳播的有效方式,尼日利亞最後一例天花報告於1970年5月。
— Tracy V. Wilson圍堵法:給每個病例套一圈接種過的人
到1973年天花只剩五個國家:孟加拉國、印度、尼泊爾、巴基斯坦、埃塞俄比亞。但這幾國相鄰,住著超過7億人,多年全民接種也消滅不了。僅印度就有12萬衛生人員在做這個項目。於是策略轉向複製尼日利亞1960年代末真正奏效的做法:隔離每一個天花患者,用廣泛接觸者追蹤找出可能暴露的人,給他們的直系親屬和周邊社區接種。這就是「圍堵法」(ring method)——在每個活躍病例周圍造一圈接種過的人,讓病傳不出去。監測和追蹤是命門,因為衛生工作者只能給已知病例畫圈。用這個方法,巴基斯坦1974年10月、尼泊爾1975年4月、印度1975年5月、孟加拉國1975年10月分別報告最後一例。
— Tracy V. Wilson最後一例是個害怕疫苗的醫院廚師
1977年索馬里報告300例天花,最後一例是 Merca 醫院的廚師 Ali Ma'o Malin。1977年10月12日,一輛載著兩名天花患者去隔離營的車在醫院停下問路,Malin 上車同行不到15分鐘,只為給司機指路到天花監測隊隊長住的地方。這兩名患者是6歲和1歲半的兄妹,當局追蹤接觸者時漏掉了 Malin。他在醫院工作卻沒接種過天花疫苗,後來接受採訪時說自己當時害怕疫苗。他10月22日開始不適,醫生起初以為是瘧疾;10月26日出疹,最初診斷為水痘;10月29日他自己開始懷疑是天花的;10月30日有人向衛生官員報告,當天實驗室確診。
— Tracy V. Wilson為一個人,追蹤161個接觸者、封了整座醫院
防止 Malin 這一例引發新疫情的行動,完整展示了這套機制怎麼運轉。接觸者追蹤找到161個可能暴露者,最遠的在120公里外,包括醫院員工、家人和朋友,很多人是在他生病期間探望過他的。當局識別出33個面對面接觸者,他們沒有既往天花感染證據、且過去三年內沒接種過;其中12人既無感染證據也無接種證據。這些人和所有已知及可能的接觸者及其家屬全部接種。在18天監測期內,衛生工作者對每個可能暴露者做多次上門探訪,次數和頻率取決於暴露程度和風險——暴露時間長又沒接種的人會被探訪多次,接種過且接觸時間短的人可能只查兩次。最終161個接觸者無一發病。
— Tracy V. Wilson最後一例自然天花,差了不到一個月沒趕上十年目標
Ali Ma'o Malin 成為最後一個自然感染天花的人,距離強化消滅計劃啟動是10年9個月零26天——即便那個十年目標本來就是隨意的,也還是差一點沒趕上。康復後他加入消滅脊髓灰質炎的工作,當接種員、組織挨家挨戶的運動,還講自己當年因為害怕沒打疫苗、最後卻成了最後一例天花患者的故事。索馬里2007年宣布無脊灰,2013年又出現,Malin 重新投入接種工作,不久後突然發病,2013年7月22日去世,診斷是瘧疾。但最後一個死於天花的人是在 Malin 之後感染的:1978年英國伯明翰大學醫學院的醫學攝影師 Janet Parker。
— Tracy V. Wilson實驗室洩漏:最後一個死於天花的人
Janet Parker 在伯明翰大學醫學院工作中感染天花。微生物實驗室在她暗房下一層,也在她打電話的辦公室下面。她究竟怎麼接觸到實驗室的天花病毒並不清楚:當時主流理論是共用通風管道,但後來的研究認為這不太可能。她接種過天花疫苗,但疫苗保護期約十年,她上次接種是1966年。她暴露的毒株也特別緻命。她母親 Hilda Whitcomb 在照顧她時感染,但康復了;父親 Frederick 在隔離期間死於明顯的心臟病發作,Hilda 因為自己患病錯過了丈夫和女兒的葬禮。衛生工作者隔離了數百名可能暴露者,至少500人接種以阻止疫情擴散。這個實驗室本就計劃關閉,WHO 在減少保存病毒樣本的設施數量。它此前被檢查過並獲准繼續運行,但缺乏基本的安全措施——沒有更衣設施、專用淋浴和空氣鎖。它1966年還出過另一例天花,同樣涉及一名醫學攝影師。
— Tracy V. Wilson實驗室主任在患者去世前幾天自殺
實驗室主任 Henry Bedsen 醫生一直想在實驗室關閉前儘量完成工作。他把 Parker 的病因歸咎於自己,在 Parker 去世前幾天自殺;Parker 死於1978年9月11日。與此同時,衛生官員仍在密切監測其他國家,確認天花已不再傳播。1979年10月26日在內羅畢舉行儀式,宣布非洲之角的天花已被消滅——距離 Ali Ma'o Malin 首次出疹已過去兩年。1979年12月9日,全球天花消滅認證委員會宣布天花已被消滅。1980年5月8日,世界衛生組織確認該病消滅。
— Tracy V. Wilson消滅天花靠的不是人人配合
社交媒體上流傳一種說法,說這件事能成是因為每個人都盡了自己的一份力,暗示或明說當時所有人都接受了疫苗。這不是真的。抵抗和猶豫一直存在,尤其在兒童接種運動中——很多家長不願做可能傷害或讓孩子生病的事,而且接種方式多年演變,有些家長有過相當創傷性的接種經歷,不想在孩子身上重演。反疫苗活動人士如 Lily Lote(任職於 National Anti-Vaccination League 並主編其刊物)在消滅運動推進期間持續散發反對疫苗、特別是反對天花疫苗的材料。此外,早期疫苗在活體動物皮膚中培養,動物權利和反活體解剖人士反對;方法進步到組織培養後,對科學的不信任又讓人反對這種方法。
— Tracy V. Wilson疫苗被當成天花本身的原因
在印度等地,天花接種自1947年起就是公共衛生服務的常規部分,但此後幾十年仍有疫情。這讓人們聲稱疫苗毫無價值,甚至說正是疫苗導致了天花。各國在本國消滅天花後停止接種,這在一些人看來反而強化了那種印象——不打疫苗了,天花也沒了,那肯定就是疫苗的問題。還有宗教層面的反對:不同民族和文化把天花理解為神的意志,或把已有的天花防治方法視為具有宗教意義。而最後消滅天花的國家,大多正是長期被歐洲列強殖民和剝削的國家,人們對這場主要由西方主導的公共衛生行動抱有懷疑完全可以理解。所以全球消滅天花是在猶豫和抵抗之中完成的,不是在沒有它們的情況下完成的。
— Tracy V. Wilson原話 · 已逐字校驗
Smallpox was easy to recognize and diagnose, unlike, say, the flu, which can resemble a lot of other respiratory infections. Smallpox passed directly from person to person and only infected humans, so there were no hidden reservoirs of the virus that could potentially start a new outbreak.
天花容易識別和診斷,不像流感會跟很多其他呼吸道感染相似。天花直接在人與人之間傳播,只感染人類,所以沒有可能引發新疫情的隱藏病毒庫。
Tracy V. Wilson4:08
In reality, the countries where smallpox was still endemic in 1959 were home to more than half the world's population. And that total number of annual cases was probably more like 50 million, not 77,000.
實際上,1959年天花仍在流行的國家住著全球一半以上人口。年病例總數更可能是5000萬,而不是7.7萬。
Tracy V. Wilson13:18
Because of issues like this, at one point, India was reporting a vaccination rate of 140% because so many people were being vaccinated more than once.
因為這類問題,印度一度報告接種率達到140%,因為有太多人被重複接種。
Tracy V. Wilson15:22
According to Henderson, the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anted an American to head the program so that if it failed, the U.S. would shoulder some of the blame, rather than all of it falling on the WHO.
據 Henderson 說,世界衛生組織想讓一個美國人來領導這個項目,這樣一旦失敗,美國能分擔一部分責任,而不是全部落在 WHO 頭上。
Tracy V. Wilson21:30
In 1967, the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asked vaccine manufacturers to submit samples of their smallpox vaccine, and only 30% of them met WHO standards for quality and potency. Some of the submitted vaccine samples did not contain any vaccinia virus at all.
1967年,世界衛生組織要求疫苗生產商提交天花疫苗樣品,只有30%達到 WHO 的質量和效價標準。有些提交的樣品里根本不含任何 vaccinia 病毒。
Tracy V. Wilson26:39
In the end, Ali Maomalin was the last person to contract naturally occurring smallpox. That was 10 years, 9 months, and 26 days after the start of the intensified eradication campaign.
最終,Ali Ma'o Malin 是最後一個自然感染天花的人。那是強化消滅運動啟動後10年9個月零26天。
Tracy V. Wilson35:53
So the global eradication of smallpox happened in spite of hesitancy and resistance, not in the absence of it.
所以全球消滅天花是在猶豫和抵抗之中完成的,不是在沒有它們的情況下完成的。
Tracy V. Wilson41:03
數字與實體
| 2025年麥地那龍線蟲病報告病例 | 10例 | 0:02 |
| 1959年官方報告天花病例數 | 77,555例,涉及63國 | 12:18 |
| 1959年天花年病例估計數 | 約5000萬 | 13:18 |
| 印度一度報告的接種率 | 140% | 15:22 |
| 分叉針接種成本 | 每人約10美分 | 20:30 |
| 1967年達標疫苗樣品比例 | 30% | 26:39 |
| 蘇聯與美國疫苗年捐贈量 | 蘇聯1.4億劑,美國4000萬劑 | 25:35 |
| 1973年天花流行國數量 | 5國 | 27:41 |
| Malin 一例的接觸者追蹤規模 | 161名可能暴露者,最遠120公里 | 33:50 |
術語
- variolation人痘接種
- 故意把天花患者痘皰或痂的材料引入他人體內以預防天花,可能引發重症天花。
- vaccinia virus痘苗病毒
- 另一種正痘病毒,19世紀起取代牛痘用於製造天花疫苗,來源不明。
- bifurcated needle分叉針
- 雙齒針,插入疫苗瓶可取一份定量疫苗,1965年專利,大幅降低接種成本。
- ring method圍堵法
- 隔離每個天花病例,給其接觸者及周邊社區接種,形成一圈免疫人群阻斷傳播。
- variola major / minor重型/輕型天花病毒
- 引起天花的兩種毒株,重型致死率更高,可達感染者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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