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太吵,來原聲聽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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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字率曾讓歐洲民主化,如今卻在倒退

書寫把人類交流從情緒化、面對面的口頭文化,冷卻成講證據、講邏輯的文本文化;識字率上升曾推動民主革命,而屏幕正在把公共話語拉回前識字時代。

閱讀媒介理論識字率公共話語啟蒙

原視頻在 YouTube 上放不出來,用音頻聽:

信息密度中等,但「書寫冷卻話語」「壞思想更容易被電影洗白」兩個機制值得聽;後半段關於流行音樂與閱讀的關聯較鬆散。

核心論點 · 時間戳為按文稿位置估算

8:13

識字在歷史上極其晚近且脆弱

Marriott 強調,我們太習慣識字,以至於忘了它有多反常。據估計,古代美索不達米亞某個城邦裡,能讀寫的活人可能只有 20 個;古羅馬的識字率大約 10%。在長達數千年的時間裡,讀寫不是一種文化現象,而是富裕抄寫精英內部流傳的秘傳代碼,有些統治者識字,有些不識。真正的轉折點是印刷術:書能大量複製,更多人能讀,書也變得更實用;新教又極度強調書面文字,推動更多人為了讀《聖經》而識字。這些因素互相餵養,直到 18 世紀中後期出現歷史學家所稱的「閱讀革命」。

— James Marriott
11:19

閱讀革命真的改變了政治形態

Roberts 質疑:如果識字率暴漲,世界為什麼沒有看起來天翻地覆?Marriott 的回應是,識字擴散有民主化效應——能接觸信息和觀念的人越多,越多人參與政治、批判權力。18 世紀初的歐洲由絕對君主統治,政治事務基本是宮廷秘密,只在少數精英間討論;到 18 世紀末 19 世紀初,報紙出現,絕對君主的地位大幅衰落,法國成了共和國,英國君主的權威遠不如世紀初,議會辯論被報道,公共事務不再只在宮廷裡討論。他認為這是民主革命與民主改革的偉大時代,並直接把它和識字擴散掛鉤。

— James Marriott
16:32

書寫強制把壞思想裝進邏輯形式

Marriott 承認書不完美,但主張書組織信息的方式比對話、視頻或 TikTok 更理性、更連貫。寫作迫使你反覆打磨想法,把心智的一部分外化到紙上再檢驗;讀者面對固定的文本,可以反覆重讀、批判分析。更關鍵的是,書限制了非邏輯說服的手段——你不能靠魅力、吼叫或哭訴來繞過論證。他用納粹做反例:希特勒的《我的奮鬥》連納粹高層都讀不下去,因為納粹主義一旦被要求以書面文本連貫呈現就完全說不通;而裡芬斯塔爾的《意志的勝利》被當作藝術傑作,在電影課上放映,被認為為法西斯主義做了極有力的論證。壞思想在屏幕上比在書裡更容易被洗白。

— James Marriott
25:05

文人共和國靠書寫篩掉了 troll

17、18 世紀歐洲的「文人共和國」是一群思想家、哲學家、科學家互相寫信、辦刊物的社群。經濟史學家 Joel Mokyr 把它抬得極高,甚至說這是解釋工業革命的單一文化事實。Marriott 的機制解釋是:如果聰明人獨自待在村裡,想法只能講給鄰居聽,科學創新很難累積;識字擴散讓想法能傳得更遠,越來越多人加入對話,觀念匯入一箇中心池子,思想就越來越複雜。Roberts 補充說,關鍵差異不在公開或私下,而在參與者是誰——和 Adam Smith、David Hume、牛頓對話,標準自然高,那是一種「對不可強制執行之物的服從」。Marriott 承認識字門檻本身帶有一種良性的精英主義:你沒法像在 X 上那樣當個 troll 衝進來亂吼,因為沒人會理你。

— James Marriott
34:49

小說給了我們進入他人心智的通道

Marriott 認為存在一種只有散文虛構才能抵達的關於生活的真相:它讓我們看到他人心智的內部。閱讀是主動而非被動的過程,你在用書頁上的詞在腦中造像,所以才有沉浸感,才會覺得像活過了另一段人生。電影做不到這一點,因為它給你的是外部世界,無法直接進入他人心智;而書寫正是我們用來表達心中所想的媒介,是心智對心智的溝通。他還指出,口傳詩歌對人之意識的微妙差異興趣不大,這種「棲居於他人心智」的能力只出現在散文虛構裡。Roberts 不完全同意,認為偉大的電影靠對話也能接近,但承認電影幾乎總是拍不出那些不只靠對話傳達的內心活動。

— James Marriott
47:59

後識字時代的評論員更像荷馬

Marriott 寫道,後識字時代的評論員不像印刷時代的公共知識分子那樣解釋和分析世界,而更像口頭說書人,為著迷的聽眾編織離奇難忘的故事。Roberts 認為這是全篇最深的洞察:網上大量荒謬、站不住腳的言論,人們習慣用作者的標準去質問「這不合邏輯」「證據在哪」,但這些人根本不在這個行當裡——他們的職責是娛樂聽眾,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讓聽眾著迷的故事。Marriott 進一步說,邏輯地呈現論證、提供證據、推到理性結論,這些對人類交流其實並不自然;在口頭文化裡,說服人更有效的辦法是娛樂他、打動他、對他發怒。書寫強加了一種非人格化的、更理性的交流形式,而它並非人類交流的必然產物。

— James Marriott
53:59

流行音樂的豐富性也寄生在閱讀上

Roberts 舉了 The History of Rock and Roll in 500 Songs 裡的例子:Jagger 寫《Sympathy for the Devil》,開頭直接取自布爾加科夫的《大師與瑪格麗特》——那本小說開場是兩個俄國知識分子嘲弄上帝與信仰,隨後一位風度翩翩的紳士現身,他們以為他瘋了,最後意識到那是撒旦。Marriott 說這是個「好得讓人惱火」的例子,後悔沒寫進書裡。他承認不能推得太遠——不是說要進男團就得把企鵝經典搬去大英圖書館——但 Bob Dylan、Paul McCartney 都是明顯的重度讀者。他引用研究稱,過去 20 年流行歌曲在歌詞和旋律上都變得更不復雜,部分原因是環境偏愛簡單和即時:想在 TikTok 上走紅,歌必須在三四秒內抓住你。

— James Marriott
58:17

閱讀的未來會像健身一樣刻意

Marriott 強調這不是新現象:嚴肅閱讀的下降統計從 1950、1960 年代就開始了,電視是屏幕時代的開端,遙控器就是最初的刷屏。Roberts 引用他父親當年的話——書已經存在幾個世紀,電視作為大眾媒介才 20 年,看看它能不能撐住——並承認父親應該更擔心。Marriott 的安慰來自垃圾食品與健身的類比:麥當勞來了,很多人變胖,但一部分人意識到健康不再能靠吸收環境裡的營養自然獲得,必須刻意努力,於是開始跑步、去健身房。他猜認知健康也會走同一條路:如果閱讀還有未來,它會變得更刻意、更少是「我在機場無聊,順手讀本書」,而更像「我珍視這種體驗,所以每晚坐下來讀半小時到一小時」。他承認這讓他有點難過,因為閱讀會變得更人為,不再像過去那樣是生活裡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 James Marriott

原話 · 已逐字校驗

By some estimates, in ancient Mesopotamia, I think in the Mesopotamian city-state, you might have had 20 people alive who could read and write.

據一些估計,在古代美索不達米亞,我想是在美索不達米亞的城邦裡,活人中能讀寫的可能只有 20 個。

James Marriott8:13

a bad idea translates much better into a film than it does into a book. A book requires you to fit the idea into a logical form, and if you can't explain it logically, it all begins to fall apart.

一個壞思想翻譯成電影要比翻譯成書容易得多。書要求你把這個思想裝進邏輯形式裡,如果你沒法邏輯地解釋它,它就開始整個瓦解。

James Marriott18:20

you couldn't turn up into the Republic of Letters like a sort of a troll on Elon Musk's X and just start screaming at everybody incoherently, because no one would take you seriously.

你沒法像在 Elon Musk 的 X 上那樣,像個 troll 一樣闖進文人共和國,開始語無倫次地對所有人尖叫,因為沒人會拿你當回事。

James Marriott30:17

The strange empathetic hallucination induced by the novel, the feeling we have that we might know what it is to be Elizabeth Bennet or David Copperfield is perhaps the closest we can ever come the experience of being a person other than ourselves.

小說所誘發的那種奇特的共情幻覺,那種我們或許知道成為 Elizabeth Bennet 或 David Copperfield 是什麼感覺的體驗,也許是我們能最接近成為另一個人之經驗的時刻。

James Marriott34:49

post-literate commentators like him behave less like print-era public intellectuals explaining and analyzing the world and more like oral storytellers weaving extraordinary memorable stories for their enraptured audiences.

像他這樣的後識字時代評論員,行為上不太像印刷時代解釋和分析世界的公共知識分子,而更像為著迷的聽眾編織離奇難忘故事的口頭說書人。

James Marriott47:59

the chilly impersonality of text, I think--to me, this is perhaps the crucial point about what print does for our public discourse--is that it just cools it.

文本那種冷冰冰的非人格性,我想——對我來說這也許是關於印刷為我們的公共話語做了什麼的關鍵一點——就是它把話語冷卻下來。

James Marriott53:16

people will begin to decide that cognitive fitness will require a conscious effort, and that if we want to be cognitively fit, we can't just sit around absorbing the kind of informational junk food that's flying at us from every angle.

人們會開始認定,認知健康需要刻意的努力;如果我們想保持認知健康,就不能只是坐著吸收從四面八方飛來的那種信息垃圾食品。

James Marriott58:17

數字與實體

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城邦能讀寫的活人估計數約 20 人8:13
古羅馬識字率約 10%8:13
《新黑暗時代》Kindle 篇幅約 170 頁8:13
Marriott 認為專欄文章超過多少字後單方面論證變得乏味900 詞23:01
流行歌曲歌詞與旋律複雜度下降的時間跨度過去 20 年53:59
嚴肅閱讀下降的最早統計數據出現年代1950 年代和 1960 年代58:17

術語

post-literate society後識字社會
識字與閱讀不再是社會主流認知方式的社會,被認為在某些方面類似前識字社會。
Republic of Letters文人共和國
17、18 世紀歐洲思想家、科學家以書信和刊物互相交流的跨國知識社群。
Reading Revolution閱讀革命
歷史學家對 18 世紀中後期閱讀突然普及、書籍報刊隨處可見這一現象的稱呼。
sitzfleisch坐功
德語詞,指能長時間坐著不動、耐著性子啃完難讀文本的能力。

收聽指南

誰該聽

關心媒介變遷、公共話語質量與教育的人;想理解「屏幕如何改變論證方式」這一機制的產品、內容與政策從業者。

可跳過

53:16 起關於流行音樂與閱讀的段落,論證較鬆散,可只聽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