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啤酒騷亂背後，是官方拒絕承認的失業與行會崩潰
1844年官方調查只歸咎於啤酒漲到六個半克羅採，卻迴避了學徒無出路、士兵被剋扣補貼、行會衰敗這些真正讓人憤怒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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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定價啤酒，夏天永遠比冬天貴
巴伐利亞政府從1516年《啤酒純度法》後把釀酒變成受管制的商業行業，之後每年兩次公開設定「Biersatz」，也就是一升啤酒的官方最高售價。夏天釀造成本更高、政府還要抽稅，所以夏季啤酒價格幾乎總是比冬季貴一截。這套定價機制原本是保障啤酒品質和供應，卻也意味著國王和內閣每半年就要直接對民眾的啤酒錢負責——漲價不是市場行為，而是一道能被追責到具體官員頭上的政治決定。
— Tracy V. Wilson在巴伐利亞，不喝啤酒會被排擠
啤酒被巴伐利亞人當作「liquid bread」，是窮人補充熱量的主要來源，也是酒館裡互相找工作、組成互助網絡的社交黏合劑。這種社會功能讓啤酒被當成一種近乎權利的公共物品——人們相信自己有權喝到物美價廉的啤酒。反過來，不喝酒的人會被視為不合群，甚至遭到排斥。這也是為什麼啤酒價格的波動牽動的不只是錢包，而是整個社會關係網絡。
— Tracy V. Wilson行會衰敗，學徒看不到出路
慕尼黑1810到1840年間人口幾乎翻倍，同期巴伐利亞全境人口只漲了約20%，大量湧入的是找工作的學徒和短工。國家接管了行會事務後，行會失去了原有的資源和權力，師傅數量根本追不上新學徒的規模，新學徒也逐漸意識到大多數人這輩子都當不上師傅。找不到工作又沒錢回鄉的人只能滯留城裡，而流浪本身還是犯罪，隨時可能被送進濟貧工場。
— Tracy V. Wilson漲價生效日撞上了公主大婚
1844年2月，政府定下夏季啤酒價格為六個半克羅採，4月對外公布，5月1日起生效——這一天正好也是路德維希國王女兒希爾德加德的婚禮。民眾本就因為慶典規模遠不如國王自己1810年那場婚禮而不滿，覺得窮人街區連遊行都輪不到。張貼在王宮附近的匿名字條早已流傳，其中一張直接寫道「如果你想要買得起啤酒和麵包，就把國王打死」，漲價只是壓垮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
— Tracy V. Wilson士兵和民眾一起砸了33家酒館
騷亂在婚禮當晚爆發，起點是一群士兵在酒館裡堅持只按六克羅採付錢，被拒絕後集體敲杯子，隨後一聲口哨成了動手的信號：砸玻璃、掀桌子、打爛椅子。慕尼黑全城33家釀酒廠全部被砸，但人群刻意沒有破壞釀酒設備本身。參與者多是處境相似的學徒和士兵，士兵本身也因為休假期間剛被取消加薪補貼而憤怒，不少被派去鎮壓的部隊根本不願意認真執行任務。
— Tracy V. Wilson官方調查只肯認啤酒漲價一個原因
恩格斯在憲章派報紙上記錄下騎兵拒絕奉命上馬鎮壓、警察被暴打的場面，並警告說一旦民眾發現能靠鬧事嚇退政府的稅收政策，遲早會把這招用在更嚴重的事情上。5月2日啤酒商同意降價平息事態，但官方事後調查得出的結論只承認這是一場因啤酒漲價引發的騷亂，完全沒有觸及失業、行會崩潰、士兵欠薪這些更深的問題。兩年後，路德維希因為洛拉·蒙特斯緋聞和1848年歐洲革命浪潮被迫退位。
— Tracy V. Wilson芝加哥市長專挑移民酒館執法
1855年當選芝加哥市長的列維·布恩屬於排外反天主教的「一無所知黨」。他一方面只在移民聚居區嚴格執行週日禁酒令，市中心其他地方卻照常營業；另一方面把賣酒執照費從50美元一次性漲到300美元，還把有效期從一年縮短成三個月。當時全市675家酒館裡有625家是德國人或愛爾蘭人開的，這兩項政策幾乎是精準打擊移民社區的經濟命脈。
— Tracy V. Wilson槍戰之後，移民選票趕走了市長
1855年4月的審判日演變成遊行衝突，民眾想過克拉克街橋去劫獄，橋被轉開後雙方隔河交火，一名警察被打斷手臂截肢，開槍的人自己中彈身亡。60人被捕，只有14人受審、2人被定罪，執照費隨後從300美元降回100美元。但更大的後果是德國和愛爾蘭移民社區第一次真正組織起來參與市政選舉，第二年就把「一無所知黨」的市長和議員集體投票趕下臺。
— Tracy V. Wilson原話 · 已逐字校驗
On a more intangible level, beer was interconnected with the idea of a warm, gregarious conviviality and fellowship, described as gemütlichkeit.
往更抽象的層面說，啤酒和一種溫暖、隨和的融洽與情誼聯繫在一起，德語稱之為 gemütlichkeit。
Tracy V. Wilson4:05
beer was seen as a social good, and the people of Bavaria demanded good beer, to the point of thinking of it as a right.
啤酒被當作一種社會公益，巴伐利亞人要求喝到好啤酒，甚至把這當作一種權利。
Tracy V. Wilson5:07
New journeymen also realized that most of them would never become masters.
新學徒們也漸漸明白，他們中大多數人永遠當不上師傅。
Tracy V. Wilson10:17
if you want affordable beer and bread, beat the king dead
如果你想要買得起的啤酒和麵包，就把國王打死
Tracy V. Wilson15:26
the working men assembled in large masses, paraded through the streets, assailed the public houses, smashing the windows, breaking the furniture, and destroying everything in their reach in order to take revenge for the enhanced price of their favorite drink.
工人們大批聚集，在街上游行示威，衝擊各家酒館，砸碎窗戶，打爛傢俱，把所能觸及的一切都毀掉，以此報復他們心愛飲品被上漲的價格。
Friedrich Engels20:33
if the people once know that they can frighten the government out of their taxing system, they will soon learn that it will be as easy to frighten them as far as regards more serious affairs.
如果人民一旦知道自己能靠嚇唬政府來改變稅收政策，他們很快也會學到，在更嚴重的事情上同樣可以輕易嚇退政府。
Friedrich Engels21:34
Sometimes this is described as the first incident of civil disobedience in the city of Chicago.
有時這被稱為芝加哥這座城市第一次公民不服從事件。
Tracy V. Wilson30:46
數字與實體
| 1843年夏季啤酒定價 | 六個半克羅採/升，比前一年多漲一克羅採 | 13:23 |
| 慕尼黑1810-1840年人口增長 | 幾乎翻倍，同期巴伐利亞全境僅增長約20% | 8:14 |
| 1844年騷亂中受損酒廠數 | 慕尼黑33家釀酒廠全部被砸 | 17:27 |
| 騷亂當時慕尼黑憲兵人數 | 全城僅115人 | 19:30 |
| 勞工每日啤酒消耗成本 | 一升啤酒價格可達每日房租的兩倍，且常一天喝兩三升 | 12:22 |
| 芝加哥酒館總數及族裔佔比 | 全市675家酒館，625家為德國人或愛爾蘭人所有 | 27:38 |
| 芝加哥賣酒執照費(布恩市長上調後) | 從50美元漲到300美元，有效期從一年縮短到三個月 | 27:38 |
| 騷亂後芝加哥執照費回落 | 從300美元降到100美元 | 30:46 |
術語
- Biersatz啤酒定價制
- 巴伐利亞政府每年兩次官方設定的啤酒最高售價
- Reinheitsgebot啤酒純度法
- 1516年巴伐利亞規定啤酒只能用啤酒花、水和麥芽釀造的法令
- gemütlichkeit溫馨愜意的融洽感
- 啤酒館社交所承載的溫暖、隨和的集體氛圍
- mass升(啤酒計量單位)
- 巴伐利亞啤酒的標準計量單位，相當於一升
- Know-Nothings一無所知黨
- 19世紀美國排外、反天主教的本土主義政黨
收聽指南
對19世紀歐洲民生政治、價格管制引發的民眾憤怒，或美國移民與排外政治史感興趣的聽眾。
結尾關於費城自然科學院閉館的聽眾來信，與本集主題無關，可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