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垮 UNIX 的不是 Windows,而是 Intel 扶持的 Linux
UNIX 陣營靠專有硬件和操作系統把客戶鎖死多年，Intel 先用 Windows NT 撬開缺口，但真正要命的是免費、能看源碼、不怕被鎖死的 Linux。
核心論點 · 點時間戳可跳到原聲
Intel 想把 PC 的打法複製到服務器
Intel 在消費 PC 市場靠出貨量堆出了別人追不上的良率和成本優勢——量越大良率越高，成本越低，利潤又能反哺更好的製造工藝，把 AMD、Cyrix 遠遠甩開。Intel 相信這套邏輯在企業服務器市場一樣能跑通，於是把目光投向了被 Sun、IBM、HP 等廠商靠 RISC 芯片和各自 UNIX 變種把持、動輒幾十萬美元的高端市場。
Pentium Pro 讓 x86 第一次追上 RISC
1995 年底發布的 32 位 Pentium Pro 有 550 萬晶體管、主頻 150-200MHz,在某些整數測試里居然小幅超過了當時最快的 RISC 芯片，業界為之意外。雖然 MIPS R10000 很快追回來，但 Pentium Pro 重置了人們對「桌面架構」性能上限的認知，配合同年發布的 Windows NT 4.0,第一次讓 x86 服務器在價格遠低於 RISC 系統的情況下達到可比性能，1996 年 NT 4.0 銷量增長 85%,拿下 27% 市場份額。
NSP 事件暴露 Intel 對微軟的隱憂
表面合作之下，1995 年 Intel 想推「原生信號處理」標準，讓 CPU 直接處理音視頻以促使用戶換更快的芯片，微軟卻認為這是繞開 Windows 的「中間件」,公開表態不支持，比爾·蓋茨還專門給 Andy Grove 發郵件表達不滿。更讓 Intel 不安的是 Windows NT 從設計上就是跨平臺的，除了 x86 還能跑在 DEC Alpha、PowerPC、MIPS 上——如果 NT 真的一統市場，微軟完全可以把 x86 降格成眾多硬件架構裡普通的一個。
GPL 協議救了 Linux,沒重蹈 UNIX 分裂覆轍
Linus Torvalds 1991 年發布的 Linux 內核在 1992 年的 0.12 版本採用了 Richard Stallman 的 GPL 協議——任何人都能讀、改代碼，但對外發布修改版就必須同樣開源。這堵死了公司把代碼改改就當閉源競品賣的路子，避免了 Linux 重蹈當年三十多種 UNIX 變種互不兼容的覆轍，也讓像 IBM 這樣派幾百名員工貢獻代碼的公司確信自己的投入不會被截胡。Torvalds 後來說，選 GPL 是他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Intel 從忽視到下場支持 Linux
1998 年初，Fermi 國家實驗室等機構開始找 Intel,要求把數學庫移植到 Linux 上，Intel 一查 OEM 廠商的數據才發現近 20% 的公開 Web 服務器已經在跑 Linux——在桌面端幾乎零存在感的系統，服務器端滲透率高得出人意料。Andy Grove 得知後措辭激烈地要求採取行動。Intel 高管去見 Red Hat 時一度困惑：Red Hat 不擁有核心產品的知識產權，誰都能免費拿到代碼，這怎麼賺錢？CEO Robert Young 用番茄醬打比方說服了他們。
Intel 投資 Red Hat,微軟「炸了」
1998 年 9 月 Intel 聯合網景、風投 Benchmark 和 Greylock 投資 Red Hat,承諾技術支持並派駐工程師聯絡 Linux 社區。消息一齣，據 Red Hat 高管回憶微軟「炸了」,那個週末 Intel 高管接到好幾通微軟的憤怒電話。但此時微軟正因 1998 年 5 月被美國政府起訴壟斷而投鼠忌器，只能剋制。另一個被低估的連鎖反應是：Benchmark 一位合夥人正好是戴爾董事，牽線讓戴爾 1999 年初成為第一家預裝 Linux 的大廠。
Linux 2.4 補上多處理器短板，經濟賬算過來了
1999 年的 Mindcraft 測試暴露了 Linux 2.2 超過兩顆 CPU 就跑不動的硬傷，而 Windows NT 早就支持 4 路、8 路甚至更多處理器。2001 年的 Linux 2.4 解決了自旋鎖等問題，讓 Linux 能較有效地用到 16 甚至 32 顆處理器，打開了 Linux 進軍中端市場的路：一臺配四顆 Xeon、跑 Red Hat Linux 的戴爾服務器只要 2.4 萬美元，是同性能 Sun Fire UNIX 機器價格的一半。2002 年 Linux 服務器硬件收入增長 63%,UNIX 硬件收入反而下跌 11%。
Active Directory 才是微軟真正的護城河
面對 Linux 免費的攻勢，微軟真正管用的招數不是「Get the Facts」營銷戰，而是隨 Windows 2000 推出的 Active Directory——它統一管理一個組織里所有用戶和設備的身份認證與權限，把換 Windows 的成本從「換個操作系統」抬高到「重建整個組織的身份體系」。結果 2005 年 Windows 服務器收入首次追平 UNIX,2006 年反超。但 Linux 的增長大頭並不是從 Windows 那裡搶來的，而是持續蠶食 UNIX,並在超算、Web 以及後來的雲計算這些 Windows 從未站穩的新市場裡野蠻生長。
原話 · 已逐字校驗
If NT corners the market, can Microsoft turn x86 and Intel into just another hardware architecture amongst many?
如果 NT 真的壟斷了市場，微軟能不能把 x86 和 Intel 變成眾多硬件架構裡普普通通的一個？
Many management types distrust Linux because it is free. But they put me in charge of running their servers and I am going to use what works best. What works best is Linux
很多管理層因為 Linux 免費而不信任它。但他們讓我負責服務器運維，我就會用效果最好的東西。效果最好的就是 Linux。
Anyone with tomatoes, sugar and vinegar can make ketchup, yet Heinz owns 80% of that market.
任何人拿番茄、糖和醋都能做出番茄醬，但亨氏佔了這個市場 80% 的份額。
Robert Young22:08
Red Hat's executives recounted in the book "Under the Radar" that Microsoft "went ballistic" after Intel announced their investment.
Red Hat 高管在《Under the Radar》一書中回憶，Intel 宣布投資後微軟「炸了」。
We've always been pretty closed-mouthed about technology on the back-end stuff, partly because it's pretty steep tuition and we don't want other people going to school on our tuition
我們在後端技術上一向守口如瓶，一部分原因是這筆學費交得太貴了，我們不想讓別人借我們的學費去上學。
x86-64 bludgeoned the last walls surrounding UNIX. The Lintel barbarians were now in the castle.
x86-64 把 UNIX 周圍最後的城牆都砸穿了。Lintel 的野蠻人已經打進了城堡。
數字與實體
| Pentium Pro 晶體管/主頻 | 550萬晶體管，150-200MHz(對比初代 Pentium 310萬晶體管、60MHz) | 5:15 |
| 1996 年 NT 4.0 銷量增長/市場份額 | 增長85%,市場份額27% | 6:16 |
| Mindcraft 測試結果 | NT 文件服務性能是 Linux 的2.5倍，Web服務性能是3.7倍 | 29:14 |
| 亞馬遜2001年Linux遷移節省成本 | 每季度約1700萬美元 | 32:20 |
術語
- LintelLintel
- Linux 加 Intel 的組合，指取代 UNIX+RISC 的新服務器架構範式
- GPLGPL通用公共許可證
- 開源協議，修改後若對外發布必須同樣開源
- Active Directory活動目錄
- Windows 網絡中統一管理身份認證和權限的目錄服務
- IA-64 / Itanium安騰
- Intel 的64位服務器處理器架構，原計劃接棒 x86
- distroLinux 發行版
- 把 Linux 內核和配套軟件打包成可直接安裝使用的系統
收聽指南
關心平臺競爭、生態鎖定與開源商業史的創業者、技術戰略研究者，以及對 Intel/Microsoft/Linux 這段歷史感興趣的工程師。
開頭解釋服務器、工作站、高端主機分類的背景知識，可以跳過，不影響後面的商業史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