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銅時代,「洗劫城市者」是英雄最高的榮譽稱號
荷馬史詩裡的英雄幾乎都幹過海盜的事:奧德修斯離開特洛伊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劫沿海城市,而「屠城者」正是青銅時代對英雄的最高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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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不是插曲,而是貿易繁榮的孿生物
Kelder開篇就定調:只要有值錢的東西在海上流動——包括人——海盜就會存在。貿易越繁榮,沿岸越富庶,海盜越猖獗;只有強權建立起安全航道時,海盜才會暫時收斂。這意味著青銅時代地中海的繁榮貿易網絡本身,就是海盜滋生的溫床,而不是與海盜對立的兩個世界,二者此消彼長、互為因果。
— Jorrit Kelder最早的海盜記錄來自一份赫梯王的投訴信
公元前1400年左右的赫梯文獻《馬杜瓦塔投訴書》記錄了已知最早的海盜/私掠事件:西安納托利亞的附庸王馬杜瓦塔與一個叫阿塔裡西亞的希臘人聯手,劫掠包括塞浦路斯在內本屬赫梯王的領土。阿塔裡西亞這個名字很可能是「阿特柔斯之子」(Atreid)的赫梯語轉寫——也就是荷馬史詩裡阿伽門農、墨涅拉俄斯家族的稱號,這是邁錫尼希臘人出現在域外文獻中的最早證據。
— Jorrit Kelder一隻被當成「豐收圖」的陶瓶,畫的其實是海盜凱旋
著名的「收穫者瓶」長期被解讀為農民扛著草叉歡快遊行的豐收場景,但最早的意大利發掘者已指出這其實是軍事隊列。Kelder支持這個被主流考古學否定了近一個世紀的解讀:草叉其實是三叉戟,所謂「鱗片斗篷」其實是鱗甲,隊伍裡那個被當成「喝醉農民」的人,更可能是被押解的俘虜——整幅畫描繪的是一支凱旋的海盜船隊,而不是豐收慶典。
— Jorrit Kelder一枚金戒指上,拿三叉戟的「英雄」正押著女俘
雅典古市集出土的一枚邁錫尼金戒指,博物館標籤寫著「米諾陶」,但圖案其實是一個戴角盔的男人手持三叉戟,另一隻手牽著兩名手腕被繩索捆住的女性。Kelder認為三叉戟在當時很可能就是「劫掠者」身份的符號,這枚戒指幾乎是荷馬史詩裡「屠城英雄」場景的青銅時代實物版本。
— Jorrit Kelder特洛伊木馬的故事,可能抄自埃及人的攻城詭計
我們印象中邁錫尼人是這一時期最兇猛的海上劫掠者,但Kelder認為這只是後世只留下了希臘人的故事、其他民族記錄大多散佚造成的錯覺。埃及將軍耶胡提圍攻約帕城十年不下,最後詐敗撤退,留下一批「貢品」陶罐,得意的約帕人把罐子搬進城裡,結果裡面藏著埃及士兵——這幾乎就是特洛伊木馬的原型,說明劫掠與詭計是整個東地中海共享的套路,不是希臘人獨有的英雄故事。
— Jorrit Kelder國王越想集權,貴族越可能去當海盜
公元前1300-1250年左右,邁錫尼王權達到頂峰,大舉修建衛城城牆和沿海堡壘,表面看是國家對海路控制力的增強。但Kelder指出這恰恰製造了悖論:國王集權意味著地方貴族失去地盤、影響力和聲望,這些被邊緣化的貴族要重新獲得地位,最有效的辦法之一就是去當一個成功的海盜頭子、自己拉起隊伍。鎮壓海盜的國家建設,反而可能催生了更多海盜。
— Jorrit Kelder讓海盜變得致命的不是船隊規模,是幾項新技術
Kelder不認為末期的海上劫掠是靠數量取勝的超級艦隊,烏加里特的文獻顯示只需幾艘船就能劫掠一座城市。真正的轉折是約公元前1300年前後出現的一批航海技術:更快的槳帆戰船、能讓船逆風機動的新式卷帆裝置,以及便於瞭望的桅杆瞭望臺。這些創新讓小股海盜船能夠突然出現、極速撤離,造成的破壞和恐慌遠超以往,而不是靠船隊規模取勝。
— Jorrit Kelder「海上民族」不是外來蠻族,是貿易網絡裡的熟人
海上民族常被想像成突然從天而降的神秘蠻族艦隊,但Kelder認為很多所謂海上民族很可能就是被他們自己劫掠的地區居民——就像前面提到的阿塔裡西亞和馬杜瓦塔。這些人同時是受害者和加害者,今天被搶的人,明天可能就去搶別人。饑荒、瘟疫和王權集權導致的貴族失勢,共同把原本靠貿易謀生的人推向了劫掠這條路,末期大崩潰更像一片灰色地帶,而不是黑白分明的文明人對蠻族入侵。
— Jorrit Kelder原話 · 已逐字校驗
So my hunch would be that these were people who were actually not too badly off. They had some, well, they didn't have money, but they had wealth and personal charisma, of course.
我的直覺是,這些人其實過得並不差。他們沒有現代意義上的「錢」,但有財富,也有個人魅力。
Jorrit Kelder15:33
And he basically does everything that his overlord, the Hittite king, does not want him to do.
他基本上把他的宗主——赫梯國王——不希望他做的事情全都做了一遍。
Jorrit Kelder16:36
sometimes these raiders were actually themselves instruments in state formation.
這些劫掠者有時候本身就是國家形成過程中的工具。
Jorrit Kelder28:09
This is a hero, as they would call it. We probably look at it a bit differently, but in the late Bronze Age, again, piracy was not something that was considered necessarily abhorrent. This is what's part and parcel of what heroes, between brackets, did.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英雄。我們今天看法可能不太一樣,但在青銅時代晚期,海盜行為並不被視為可憎之事,這正是「英雄」——打引號的英雄——分內要做的事。
Jorrit Kelder41:33
one countermeasure may have led precisely to the thing that they were trying to stop. So piracy may have been actually sort of triggered by the consolidation of empires.
一項應對措施,反而可能恰恰引發了他們想要阻止的事情。所以海盜現象很可能正是被帝國的集權進程觸發的。
Jorrit Kelder56:00
Innovations like that may have been actually the major factor in making pirates all of a sudden much more efficient and much more of a problem in many ways rather than like the numerical scale.
這類技術創新很可能才是讓海盜突然變得高效、變得棘手的主要因素,而不是船隊的數量規模。
Jorrit Kelder58:01
These were people who were, at the same time, both victims and perpetrators. They knew each other. They were, you know, a perpetrator could become a victim, a victim could become a perpetrator.
這些人同時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他們彼此相識。加害者可能變成受害者,受害者也可能變成加害者。
Jorrit Kelder1:02:09
數字與實體
| 邁錫尼/青銅時代晚期時間跨度 | 約公元前1600至公元前1100年 | 4:04 |
| 《馬杜瓦塔投訴書》記載事件年代 | 約公元前1400年 | 18:40 |
| 槳帆戰船(war galley)最早證據年代 | 約公元前1300年 | 12:23 |
| 邁錫尼衛城城牆大規模擴建年代 | 約公元前1250年 | 53:54 |
術語
- Sea Peoples海上民族
- 青銅時代末期襲擾東地中海諸國的多支族群的統稱,身份和成因至今有爭議
- Linear B線形文字B
- 邁錫尼希臘人使用的早期希臘語音節文字,刻於泥板上
- Harvester Vase收穫者瓶
- 克里特島出土的米諾斯浮雕石瓶,傳統上被解讀為農民豐收遊行圖
- privateering私掠
- 獲得政權或國王許可、因而被視為合法的海盜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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