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電腦落後美國的根子不是技術,是晶體管沒有商業市場
蘇聯造出過真正系列化量產的 Ural 電腦家族,卻因軟件長期缺失、晶體管產業追不上而被官方放棄,轉向直接克隆 IBM System/360。
核心論點 · 點時間戳可跳到原聲
「人民公敵之子」卻成了蘇聯首席電腦設計師
Rameev 的父親因海外留學背景和自由派觀點被當作政治犯送進勞改營,十天後原定獲釋卻死在了裡面。多年後蘇聯政府平反了這段斯大林時代的冤案,但 Rameev 本人作為「人民公敵之子」被迫從莫斯科動力學院退學,此後長期找不到正式工作。這段壓抑而低調的出身,塑造了他安靜、迴避公開露面的性格,卻沒有妨礙他後來成為蘇聯最重要的計算機設計師之一。
STRELA 曾領先,卻敗給一場政治操作
STRELA 在 1954 年拿下斯大林獎並獲批量產,一度壓過競爭對手 BESM。但 BESM 此前因政治原因被剝奪了特種陰極射線存儲管,一旦拿到這項技術,運算速度直接衝到每秒8000到10000次,反超 STRELA 併成為歐洲一流電腦。技術路線的勝負,很大程度上是資源分配權鬥爭的結果,而不是純粹的工程優劣。
Rameev 認為跑分速度是個誤導性指標
Ural-1 的運算速度只有每秒100次,比 STRELA 和 BESM 慢一個數量級。但 Rameev 在1956年的論文裡提出,單純比拼每秒操作數是誤導性的,因為錄入新數據和程序才是生產效率的真正瓶頸。於是他把精力放在自動化數據輸入和擴展指令集上,設計出類似現代 for 循環的重複計算指令,據他本人估算,這把解題時間縮短了20%到40%。
量產之後,機器幾乎天天壞
Ural-1 是第一臺向蘇聯民眾普遍開放的電腦,到1960年代初已在128個城市運行。但可靠性極差:一份1962年的記錄顯示,某臺系統一年裡的可用率約73%,平均每18.5小時就出一次故障;另一臺系統兩年內消耗了3096支電子管和5700個二極管。量產規模和工程可靠性之間的落差,貫穿了整個蘇聯計算機工業。
蘇美真正的分水嶺是晶體管,而不是整機設計
貝爾實驗室1948年公布點接觸晶體管後,蘇聯僅用一年就在1949年做出了自己的版本,但始終沒能把實驗室成果轉化為量產能力。1957年美國企業賣出2870萬支晶體管,蘇聯同期只有200萬到270萬支;到1964年,蘇聯產量提升到2億支,但美國半導體器件產量已達13.6億。這個差距部分源於蘇聯始終沒有形成足夠大的商業市場來攤薄成本,而且此後從未真正縮小過。
電腦造出來了,操作系統卻常常沒人寫
彭扎工廠只有幾十名程序員負責操作系統、ARMU 編譯器和各類服務程序,人手嚴重不足。一臺 Ural-14 運到東德某計算中心時幾乎沒有系統軟件,被閒置在一旁,反倒不如本地產的 Robotron 300 好用;另一家東德化工企業用美製 CDC 電腦處理數據多年,1968年被要求換成「社會主義的」Ural-14,結果發現它既沒有操作系統也沒有高級編程語言,外加外設做工粗糙,到1972年直接被報廢。
蘇聯放棄自研,轉身全盤照抄 IBM System/360
本來 Ural 系列是蘇聯唯一一套真正嘗試過「家族化」設計——不同型號共享架構和部件——的電腦體系。但到1966、1967年統一計算機系統(ES-EVM)委員會做決策時,Ural 高端型號還沒造完,彭扎工廠自顧不暇,根本沒能參與辯論;再加上 Ural 的 ARMU 語言只是部分可移植,並非真正兼容。最終委員會選擇照搬已經成熟多年的 IBM System/360 生態,核心原因之一是「8位字節」:一旦決定採用這個國際標準,順帶連整套軟件庫一起抄過來,比自己再造一遍更划算。
首席設計師離開後,這條產品線再沒續上
1968年 Rameev 離開彭扎前往莫斯科,轉去領導 ES 系統的軟件開發,此後再未回到 Ural 系列。彭扎工廠在1971年爭取到蘇聯國家銀行的資金,想做一款兼容 ES-EVM 與老 Ural 架構的 Ural-25,但項目拖得太久——等到1972年 ES-1020、ES-1030 等真正的 ES-EVM 硬件問世,銀行改變主意,認為沒必要再保留舊 Ural 軟件,項目隨即被叫停,這條產品線徹底終結。
原話 · 已逐字校驗
If we could make five to seven such computers, the Soviet Union would be in great shape!
要是我們能造出五到七臺這樣的電腦,蘇聯的日子就太好過了!
一位參觀者6:11
once and I was blown away by the grandeur of it. It's bigger than anything that I've seen before. It's as big as a 6600 and it certainly has more lights ...
那次參觀我被它的氣勢震住了。它比我之前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大。跟一臺 6600 一樣大,燈還更多……
Charles Simonyi13:35
The tube was sticking out from a unit, and next to it there was a light that was indicating the state of the flip-flop, and the tubes were of course glowing constantly in a very nice orange color, and then the little light was blinking.
電子管從一個單元裡伸出來,旁邊有個燈顯示觸發器的狀態,電子管一直發出很好看的橙色光,那個小燈還在閃。
Charles Simonyi13:35
And if you can think of a thousand of these in glass cabinets, or rather, cabinets with a window in the doors ... as the machine was running the whole room was flashing in intricate patterns, very much like the cheap science fiction movie
你可以想像一千個這樣的玻璃櫃子,或者說帶著窗口門的櫃子……機器運轉的時候整個房間都在閃爍出複雜的圖案,特別像那種廉價科幻電影
Charles Simonyi13:35
bring the development of computer technology in our nation to an end
將終結我國計算機技術的發展
Rameev 與 Glushkov26:07
數字與實體
| STRELA 產量 | 7臺 | 6:11 |
| BESM 運算速度 | 每秒8000-10000次操作 | 6:11 |
| Ural-1 運算速度 | 每秒100次操作 | 8:17 |
| Ural-1 可用率(某臺系統/一年) | 約73%,平均18.5小時故障一次 | 10:22 |
| Ural-1 總產量(1957-1961) | 183臺 | 11:28 |
| Ural-2 運算速度 | 每秒5000次操作 | 12:34 |
| Ural-2 產量(五年) | 139臺 | 12:34 |
| 1964年半導體產量(蘇聯 vs 美國) | 2億支 vs 13.6億件 | 17:42 |
術語
- ATsVM自動電子數字計算機
- 蘇聯第一個數字通用計算機方案,Rameev與Brook提出
- STRELA斯特列拉電腦
- 蘇聯早期高速數字電腦,與BESM競爭失敗
- ferrite core memory磁芯存儲器
- 無需機械運動部件、可隨機存取的早期內存技術
- ES-EVM / Ryad統一計算機系統
- 蘇聯後期決定直接克隆IBM System/360架構的標準化電腦系列
- ARMUUral系列自動代碼
- Rameev團隊為Ural系列設計的高級編程語言,追求跨型號可移植
收聽指南
對冷戰工業史、半導體產業史或「組織決策如何壓垮技術路線」感興趣的讀者
開頭關於Rameev家族背景與ATsVM早期提案的部分信息密度較低,可以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