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太吵,來原聲聽播客

The Good Fight

AI 取代不了水管工,但會端掉所有坐電腦前的人

福山說 AI 的瓶頸不在智能,而在物質世界:達卡的水不是沒人知道怎麼建,是水黑幫不讓建。真正被端掉的是中間層坐電腦前的人。

AI製造業福山監管民主
信息密度中等,前半段是手工愛好,後半段關於 AI 與物質約束、民主的論證才是值錢的部分。

核心論點 · 時間戳為按文稿位置估算

4:30

做傢俱是對大科技依賴的解藥

福山把手工愛好上升為「individual autonomy」問題:我們活在被 Meta、X、Apple、Amazon、Google 主導的世界裡,所謂 tech-savvy 只是會用他們的軟件,並沒有穿透到更深一層。他討厭 Apple 的原因是它故意讓你無法拆開自己的機器——連打開電腦都要用 Apple 專用的 proprietary fastener,不模塊化;而 PC 可以拆。他最近家裡的大 PC 操作系統壞了,就整個拆開、重裝系統、裝回去,又能用了。他擔心 AI 時代會養出一整代離開 AI 就什麼都不會做的人,就像現在大多數年輕人不會看地圖,一旦 GNSS 系統掛了,連怎麼穿過城區去看朋友都不知道。

— Francis Fukuyama
9:00

他心裡的生存主義模板是烏克蘭

福山說很多生存主義設想的世界狀態(比如 Cormac McCarthy 的 The Road、Octavia Butler 的 Parable of the Sower)等於退回穴居時代,沒人能為此做準備。更現實的是烏克蘭 2022 年被俄羅斯入侵後的處境:突然面對強大得多的敵人,只能靠自己的腦子,結果他們在機器人、無人機、搭建指揮控制系統上非常擅長,而且全是自己搞出來的。他說這就是他的技術水平——會用 Arduino 和 Raspberry Pi 接傳感器輸入、控制舵機,造過一堆機器人(不是烏克蘭那種致命的)。被扔進必須自己動手用這個層級技術的處境,他能做。

— Francis Fukuyama
13:00

學任何手藝的路徑就是 YouTube

福山沒上過木工課、機器人課,全是自學。做傢俱始於 1980 年代,那時還沒有 YouTube,是 PBS 的 This Old House,節目裡的木匠自己又開了一檔做傢俱的節目,看他把簡單的桌子和書桌做出來,他就這樣起步。他說 YouTube 簡直不可思議,世界上不存在冷門到沒有一整套教學視頻的愛好。視覺性之所以關鍵,是因為任何擺弄實物的愛好——修車、修電腦、做傢俱——不真的看到別人怎麼動手,你就不會知道它是怎麼運作的。

— Francis Fukuyama
15:30

用 Claude Code 的代價是技能萎縮

福山用 Claude 遷移過幾個大數據庫:他早年用 Python 自己寫了個數據庫程序,沒用 SQL,現在看是蠢事,要遷到更健壯的開源產品上,靠 ChatGPT 和後來的 Claude 才做成。他說自己寫過幾千行的程序,過去總會卡在「想做某件事但翻手冊也搞不定」的地方;現在用 Claude Code,直接說加一個做某事的按鈕,它就給做了,跑一下看行不行,不行就說「能修一下嗎」,完事。但他看到危險:他已經忘掉很多以前會的編程,因為不再需要那些能力。他也承認軟件技能會回來——就像他當年用 AutoCAD 畫傢俱圖紙、用 3ds Max 在軟件裡建一棟喬治亞式房子、調光照看晨光穿過窗戶落在傢俱上、還能做一段在房子裡走動的視頻,現在做不了了,因為必須沉浸在那套高度複雜的軟件裡。

— Francis Fukuyama
21:00

外包丟掉的是說不出口的隱性知識

福山認為美國製造業能力的流失本來不必發生,責任在經濟學家:外包狂熱只由效率驅動——別人能更高效地做出鼠標,為什麼不買?他們不理解設計電腦、寫複雜軟件這類高層技能,和把它變成實物產品的低層技能之間有緊密聯繫,涉及複雜供應鏈、和供應商之間的社會關係,以及大量基於 tacit knowledge 的基礎工程能力,一旦丟掉就沒了,極難重建。他舉擰螺栓為例:拆墊片蓋上的螺栓,用力過猛會滑絲,用力不夠擰不下來,全憑手感,好技工知道怎麼做。日本和德國比美國更久地保住了這些機械技能——日本有 Living National Treasures,大約一百人因特定技能受社會表彰,其中既有茶道這類文化性的,也有能用高精度做出極複雜零件的技工。

— Francis Fukuyama
27:00

政府是唯一能做登月這類事的組織

福山把「建不成東西」歸到 1970 至 80 年代起的政治轉向:進步時代和新政時期美國人對自己的政府有很強的信心,1930 年代有雄心的年輕進步派會想去羅斯福政府領導一個聯邦機構,通過 TVA 給上南方通電,或當工程師修胡佛大壩;到 1960 年代出現反彈,里根在就職演說裡把它固化成「I'm from the government, and I'm here to help」是最嚇人的話。他承認反彈有道理——Robert Moses 因拆掉社區被當成惡人,很多機構確實被企業利益俘獲——但結果是普遍地背棄政府,而政府是唯一有能力承擔登月這類項目的社會組織。今天想搞社會正義的人從耶魯或斯坦福法學院畢業,不會去機構,而是去公益律所起訴政府、阻止它做事。

— Francis Fukuyama
33:00

AI 最弱的一環是接不上物質世界

福山說 AI 革命最弱的部分是 LLM 與真實物質世界之間的接口。他舉馬斯克接受 The Economist 的 Zanny Minton Beddoes 採訪為例:被問到十年後錢會怎樣,馬斯克說人們不再需要錢,因為人人都會擁有想要的一切——福山說這想法荒謬,因為它完全抽離了經濟增長的物質前提;霍爾木茲海峽一關,就能讓整個全球經濟踉蹌,因為它依賴石油天然氣這一種物質資源。他認為很多 AI 的投機狂熱來自非常聰明但只是數學意義上聰明的人,他們高估了智能本身解決一切問題的能力。他聽過一位 OpenAI 工程師講 AI 將終結全球貧困、每個發展中國家每個村莊都能有乾淨水——而他在南亞供水問題上教過案例:達卡這種城市,好供水長什麼樣不是火箭科學,建不成是因為有水黑幫控制現有供水並從中賺大錢,孟加拉政府又弱到無法對他們執法。聰明的機器怎麼解決這個問題?這是純粹的政治約束,再多的智能也繞不過去。

— Francis Fukuyama
39:00

AI 會端掉中間層,這不利於民主

福山認為 AI 會遠比互聯網更具變革性,因為它是通用技術,能用於現代經濟的幾乎每個方面;而美國這類現代經濟的大部分財富不是物質交互產生的,是坐在電腦前提供認知型服務的人產生的,這些機器會取代他們。他說推動技術的人很多在淡化影響,因為這會奪走大量人的生計。他判斷 AI 的即時效應是規模經濟:Meta、Google 這類巨獸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們基於軟件,而軟件比製造業更容易規模化;AI 略有不同,它有物質基礎——要建大型數據中心——但收益會流向建造這些系統的公司層級頂端的人,同時端掉中間層的生計(底層還需要水管工和電工)。這種不平等和財富集中對民主不利,可能到國家本身都無法制衡這些私營公司的地步。十九世紀末 Standard Oil Trust 那樣的卡特爾和壟斷引發過反壟斷的政治反彈,但他不確定未來的政府還有沒有力量控制這些大公司。

— Francis Fukuyama

原話 · 已逐字校驗

I think that dependence on big tech is a problem for society as a whole. I do have this worry about the coming AI age, because we're already getting very dependent on these AI systems, and I think as time goes on, we could raise a whole generation of people who basically don't know how to do anything if they don't have access to an AI.

我認為對大科技的依賴是整個社會的問題。我確實擔心即將到來的 AI 時代,因為我們已經非常依賴這些 AI 系統,隨著時間推移,我們可能養出一整代離開 AI 就基本什麼都不會做的人。

Francis Fukuyama4:30

It also has to do with basic engineering skills, because a lot of that stuff is based on a kind of tacit knowledge, and once you lose that tacit knowledge, it's gone, and it's really, really hard to recreate.

這也關乎基礎工程技能,因為很多東西建立在一種隱性知識之上,一旦你丟掉這種隱性知識,它就沒了,而且真的非常非常難重建。

Francis Fukuyama21:00

I really think a lot of the speculative fervor behind AI is driven by people who are very smart, but in one rather narrow way—mathematically smart—and they overvalue intelligence, by itself, as having the ability to solve all problems.

我真的認為,AI 背後很多投機狂熱是由非常聰明、但只是在一種相當狹窄的意義上聰明——數學上聰明——的人驅動的,他們高估了智能本身解決一切問題的能力。

Francis Fukuyama33:00

It's simply a political constraint that no amount of intelligence can get around—the intelligent machine will say, boy, this is a really stupid political system , but it's not going to have a way of getting around it.

這純粹是一種政治約束,再多的智能也繞不過去——聰明的機器會說,天哪,這真是個愚蠢的政治系統,但它沒有辦法繞過它。

Francis Fukuyama33:00

I think people are understating, for example, the job loss—the threat to service-sector jobs from these machines is going to be huge. I think a lot of the people pushing the technology are trying to soft-pedal the impacts it's going to have, because it is going to take away the livelihoods of a whole lot of people in society.

我認為人們低估了失業,比如這些機器對服務業崗位的威脅將是巨大的。我認為很多推動這項技術的人正試圖淡化它將造成的影響,因為它會奪走社會上一大批人的生計。

Francis Fukuyama39:00

That kind of inequality and concentration of wealth will get you to a point where the state itself may not be able to counterbalance the power of these private companies.

那種不平等和財富集中會把你帶到一個國家本身可能都無法制衡這些私營公司權力的地步。

Francis Fukuyama39:00

數字與實體

日本 Living National Treasures 受表彰人數約一百人21:00
全球人口80 億33:00

術語

tacit knowledge隱性知識
無法靠文字傳授、只能靠動手積累的手感與經驗。
Living National Treasures人間國寶
日本表彰特定技藝持有者的稱號,含茶道與高精度技工。
vetocracy否決政治
任何一方都能起訴或拖延,導致項目難以推進的體制。
GNSS全球導航衛星系統
GPS 等衛星定位系統的統稱。

收聽指南

誰該聽

關心 AI 與實體經濟接口、製造業迴流、監管國家與民主前景的創業者、投資人和政策研究者。

可跳過

開頭約十分鐘的傢俱與手工愛好閒聊,可快進到 21:00 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