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德分子不是反技術，是反失去議價權的自己
1812 年的盧德分子砸機器，是因為沒有選票、沒有工會，暴力是僅剩的談判手段；今天自稱新盧德分子的人有選票和言論自由，問題變成了要不要讓技術重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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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德分子被當成罵人的話
歷史學者 Katrina Navikas 來自曼徹斯特附近，那裡正是當年盧德分子活躍的區域，她從小就知道這個詞。她的主張是：Luddite 應該是個好詞、正面的詞，因為它代表的東西遠不止「反對技術」。但今天它已經變成一種簡寫，用來指落伍、抗拒變化的人，她認為這個簡寫需要被糾正。節目一開始，聽眾 Drew Barrett 也說自己被叫過盧德分子，他印象裡這個詞跟「尼安德特人」差不多，是貶義的，但他覺得那更像一場勞工運動。
— Katrina Navikas機器進來之前，先崩的是生計
時間回到 1800 年代初的英格蘭，當時英國正與拿破崙的法國交戰，普遍貧困、食物難求。工業革命帶來大型工廠，蒸汽驅動的機器開始取代熟練工人——通常是熟練男工。曼徹斯特、利茲、伯明翰這些城市膨脹起來，工廠像粗野主義建築一樣立起來，有固定的上下班打卡時間，空氣和河流被嚴重汙染。這些工廠大量生產紡織品，紡織工人越來越擔心新技術如何影響他們的工作方式、能掙多少錢、以及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質量。最終到了沸點。
— Katrina Navikas他們只砸機器，不傷人
有記錄的第一起襲擊發生在 1811 年 3 月 11 日，一個叫 Arnold 的村莊，屬於織襪業。框架編織工聚集在賣布的交易站外，然後四處攻擊新機器。這似乎引發了 1811 年東米德蘭茲的一波襲擊，隨後蔓延到西約克郡，當地被稱為 woolen croppers 的毛紡工人攻擊了毛紡廠。主持人特意確認：不是攻擊人，是攻擊機器。事情從那裡升級。砸機器這件事以前也有人幹過，這一波獨特的地方在於，他們全都開始自稱盧德分子。
— Katrina Navikas一個可能不存在的人當了領袖
盧德分子大體上是個匿名群體，除了他們的領袖 General Ned Ludd。關於他只有一張已知圖像：一幅漫畫，他穿著裙子，站在憤怒的人群前，背景是著火的工廠。當局只有這些線索，但他似乎無處不在。盧德分子寫了大量文字材料，給僱主寫恐嚇信：如果你不拆掉機器，我們就攻擊你的工廠，署名 General Ludd。Katrina 說，她認為這整個是神話，也許真有個叫 Ned Ludd 的人，但那個名字黏住的是「砸掉僱主引進的、會降低你工資和技能水平的機器」這個名聲。她更願意把 General Ludd 看成一個超級英雄，還帶著自己的擴展宇宙——他有律師、有下屬中尉，這些角色都出現在匿名信的署名裡。當局在追一個幽靈。
— Katrina Navikas政府派間諜去酒館煽動他們動手
1812 年 4 月，West Horton Mill 的僱主與地方法官 Colonel Ralph Fletcher 談話，後者有一整張間諜網絡。這名地方法官僱間諜進酒館，聽工人說什麼，然後試圖煽動他們去攻擊工廠。4 月 24 日，擁有 200 臺棉織機的 West Horton Mill 外開始聚集 50 人，周邊村莊還有更多隊伍趕來——這是丘陵地帶，人們從山上的小作坊下來，向工廠匯聚。從下午 5 點左右開始，他們砸窗戶、往廠裡扔燃燒的木柴試圖點燃機器，衝進廠裡砸機器。盧德分子以所謂的 Enoch 聞名，那是一把大錘，因為這些機器非常大，需要大量人力才能砸壞。騷亂持續了一整夜，開始約 45 分鐘後軍隊到達，之後有數人被捕。
— Katrina Navikas砸機器可以被判死刑
政府隨後強力鎮壓。接下來幾年，盧德分子和政府玩貓鼠遊戲，有數百名盧德分子湧向製造廠的大型戰鬥，主要目標始終是拆掉機器。也有針對廠主的高調謀殺，比如 William Horsfall，他在自己廠裡裝了一門大炮防盧德分子襲擊，最後還是被四名埋伏在路邊的盧德分子伏擊。政府這邊，1812 年通過 Frame Breaking Act，把砸框架定為死罪，幹了就能被絞死。一些盧德分子被抓出來當典型，大型襲擊之後有擺樣子的審判，隨後是若干次處決。
— Katrina Navikas他們在輿論法庭上打另一場仗
在與機器和政府法庭對峙的那些年裡，盧德分子同時在輿論法庭上打一場公關戰。他們製作的東西本質上是宣傳，用來營銷這場運動：一次大型襲擊之後，會出現慶祝性的詩歌、歌曲。這是民間文化的一部分，讓記憶活著，傳給不同的人群。很多信息裡都有他們的領袖 General Ludd。節目裡唸了一首當時的歌謠：Chant no more, your old rhymes, about bold Robin Hood. His feats I but little admire. I will sing the achievements of General Ludd, now the hero of Nottinghamshire. 還有一句唱的是 Ned Ludd 已經砸了一千臺寬幅織機。
— Katrina Navikas他們要的不是砸掉技術，是回到作坊
被問到目標是不是就想毀掉技術、回到過去，Katrina 說基本上是的：他們想回到原來的工作條件，在小作坊裡用手動機器，靠手藝幹活。他們的論點是機器生產的布質量更差，大規模生產壓低了產品質量，進而壓低他們的聲譽。他們想保住更高的工資——按布匹件數計酬，而工廠裡是按周發工資。他們還擔心婦女和兒童進入工廠的勞動條件，這不只是人道立場，也是工資立場：婦女和兒童工資天然低於男性。所以這同時也是一場對熟練男性勞動的保衛。
— Katrina Navikas1812 年他們沒有別的選項
主持人提出矛盾：這聽起來是場很值得同情的運動，但確實有真實的暴力，至少有人被盧德分子殺害，怎麼把這兩件事擺平？Katrina 作為歷史學者的回答是：1812 年的盧德分子沒有選擇，可選項非常少，有限度的暴力是他們僅有的手段之一。當時英國成年男性沒有民主、沒有選票，這是他們表達憤怒的另一種方式。今天我們有更多選擇和組織政治的方式，在很多方面言論自由也比 1812 年的盧德分子多得多。她不寬恕暴力和謀殺，但她認為應該正面看待 Luddite 這個詞，理由與那種保衛自己的工作條件、技能、以及作為個體的價值——對抗一個似乎正在剝奪這些技能和獨立性的系統——有關。
— Katrina NavikasAI 把「人」從機器裡拿掉了
主持人說，你說的很多東西跟今天很有共鳴，難怪會出現所謂的盧德復興。想到 AI，如果當年他們覺得蒸汽機有威脅，那他們會怎麼看 AI？它真的像是存在層面的威脅，不只威脅工作，還威脅我們作為人是誰。Katrina 回應：盧德分子關心的就是「做人」，他們反對的是剝奪人的能動感的機器。今天一樣，AI 把「人」從機器裡拿掉了。她認為這與圍繞 AI 無限制、無約束使用的鬥爭是相似的：即使技術會留下來，也要逼人們更仔細地想，怎麼把它納入我們的生活，而不是強迫人去重塑自己來適應技術。
— Katrina Navikas原話 · 已逐字校驗
Hopefully I'm going to convince you that Luddite is a good word. And it's a positive word because it represents a lot more than just being opposed to technology.
希望我能說服你，Luddite 是個好詞。它是個正面的詞，因為它代表的東西遠不止是反對技術。
Katrina Navikas4:06
Not people, they're attacking only the machines. Yeah, they're attacking the machines.
不是人，他們只攻擊機器。對，他們攻擊的是機器。
Katrina Navikas6:10
I think it's a myth. No one could pin him down, but perhaps there was someone called Ned Ludd.
我覺得那是個神話。沒人能確定他，但也許真有個叫 Ned Ludd 的人。
Katrina Navikas11:15
And then General Ludd then creates his own extended universe. I'd like to see him as a kind of superhero.
然後 General Ludd 就創造了自己的擴展宇宙。我更願意把他看成一種超級英雄。
Katrina Navikas12:15
As a historian, I'd say the Luddites in 1812 had no choice. The options were very low. Limited violence was one of the only options available to them.
作為歷史學者，我會說 1812 年的盧德分子沒有選擇。可選項非常少。有限度的暴力是他們僅有的手段之一。
Katrina Navikas14:17
So I'm not condoning the violence or the murders, but actually my contention that we should think about Luddite in a positive way is related to that kind of defence of your working conditions, your skill, your worth as an individual against a system that seems to be removing that skill and that independence.
我不寬恕暴力和謀殺，但我主張應該正面看待 Luddite 這個詞，這跟那種保衛——保衛你的工作條件、你的技能、你作為個體的價值，去對抗一個似乎正在剝奪這些技能和獨立性的系統——有關。
Katrina Navikas15:20
Yeah, so the Luddites, you've got it in one, are about being human. And machinery that takes away that sense of human agency is what they were opposing. Just as today, AI takes out the human from the machine.
對，盧德分子，你一句話說中了，他們關乎的是做人。他們反對的是剝奪人的能動感的機器。就像今天，AI 把「人」從機器裡拿掉了。
Katrina Navikas16:23
數字與實體
| 有記錄的第一起盧德分子襲擊 | 1811 年 3 月 11 日，Arnold 村，織襪業 | 6:10 |
| West Horton Mill 騷亂 | 1812 年 4 月 24 日，工廠有 200 臺棉織機，約 50 人開始聚集 | 8:11 |
| Frame Breaking Act | 1812 年通過，砸框架成為死罪 | 9:13 |
| 歌謠裡唱的砸機器數量 | 一千臺寬幅織機 | 10:13 |
術語
- Luddite盧德分子
- 1811-1812 年英格蘭砸機器的工人運動成員，今天被當作反技術者的貶稱。
- General Ned Ludd盧德將軍
- 盧德分子匿名信上的署名領袖，歷史學者認為很可能並不真實存在。
- Enoch大錘
- 盧德分子用來砸毀大型機器的巨型木槌。
- Frame Breaking Act破壞織機法
- 1812 年英國通過的法案，把砸毀織機框架定為可判死刑的罪行。
收聽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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