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維斯人不是只會獵猛獁，他們還在帳篷裡畫畫縫衣
懷俄明LaPrele遺址挖出四個火塘中心區、赭石顏料和骨針，DNA蛋白質分析顯示針是用紅狐和貓科動物的骨頭做的——克洛維斯人的食譜遠比「猛獁獵人」這個標籤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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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維斯只持續了幾百年
放射性碳定年把克洛維斯文化鎖定在約13,100到12,750年前，也就是冰期結束前的幾百年窗口內。這個時間跨度之窄本身就令人震驚——冰期是數萬到數十萬年的尺度，而克洛維斯只是其中極短的一瞬。更關鍵的是，在這幾百年裡，從新墨西哥到懷俄明、從華盛頓州到弗吉尼亞，整個北美大陸都出現了形態高度相似的帶凹槽石矛頭。這種「時間窄、空間廣」的組合是克洛維斯最獨特的特徵，之後的時期石矛頭就迅速區域化了。
— Madeline Mackey克洛維斯不是第一批美洲人
「克洛維斯第一」理論統治了20世紀大部分時間：人類跟隨猛獁群進入美洲，克洛維斯人是最早的定居者。但Monte Verde（智利）、Paisley Caves（俄勒岡）、Cooper's Ferry（愛達荷）、Page-Ladson（佛羅里達）等遺址的發現，讓多數考古學家現在認為克洛維斯之前已經有人群在美洲生活了幾千年。Mackey說這是美國考古學中最激烈的爭論之一， Pleistocene考古學家之間為此吵得很兇。但她也強調：克洛維斯研究不該只盯著「誰先來」這個問題，還有很多關於他們生活本身的問題值得問。
— Madeline Mackey一把砍砸器改變了整個遺址的性質
LaPrele遺址1986年由當地人在溪邊發現猛獁骨頭，2000年代Mackey和合作者回去發掘。第一個季節，退休考古學家Rich Adams在幫大家修篩土通道時，在離猛獁約10米遠的地方發現了一把大型砍砸器——就是河卵石上打掉幾片石片做成的簡單工具。關鍵是它出現在地質上不該出現的位置：遺址是逐漸被洪水掩埋的，自然過程不太可能把這麼大一塊卵石搬過來。這把工具促使團隊開始更大範圍地測試，最終發現了超過50,000片石片、至少四個器物集中區、幾百件石器和猛獁象牙。LaPrele不再只是一個屠宰場，而是一個人類生活過的營地。
— Madeline Mackey火塘和帳篷牆壁在沉積物裡留下了指紋
LaPrele最引人注目的發現是四個「火塘中心區」。在Block B區域，團隊沒有找到明顯的灰燼或氧化痕跡，但燒過的骨頭和石片集中在一小塊區域，說明這裡曾經有火塘。更精彩的是空間分析：如果從上方俯視一個帳篷，火塘在中心，周圍是活動密集區，再往外是走動的空地，靠近帳篷壁的地方則會堆積物品——因為牆壁是器物搬運的屏障。Block B的器物分布正好呈現這種「靶心」模式，說明這是一個室內空間。同一區域還發現了一塊約1.5米乘2米的赭石（赤鐵礦）顏料散布區，與牆壁位置吻合，暗示人們在火邊畫畫。
— Madeline Mackey骨針是用紅狐和貓科動物的骨頭做的
團隊用ZooMS（質譜動物考古學）技術分析骨針和可能的骨珠，這種方法可以從極微量的骨樣中提取蛋白質，判斷動物種類。結果出乎意料：很多針是用野兔骨頭做的，但還有一根是紅狐，另一根測試結果為貓科——不是家貓，而是某種野生貓科動物。Mackey指出，這些動物都是毛皮動物，而且骨頭厚度可能正好適合做針。更重要的是，這些動物很可能是用陷阱捕獲的，而不是用矛獵殺的。這意味著克洛維斯人並非24小時只獵猛獁，他們也在獵取更常見的小型獵物。
— Madeline Mackey克洛維斯人到底是專獵猛獁還是雜食
北美有約15個被廣泛接受的克洛維斯遺址與巨型動物共存，多數是長鼻類（猛獁、乳齒象、劍齒象），也有馬和駱駝。但Mackey指出，真正定義我們對克洛維斯理解的只有約30到40個遺址，而數千個克洛維斯石矛頭是在地表發現的，缺乏上下文。這就帶來一個核心爭論：他們是專獵猛獁的專家，還是食譜更廣的雜食者？小型動物、魚類和植物遺存更難保存，也更少被系統尋找。Mackey正在研究植物遺存，她指出考古學家通常只在火塘裡找植物，而克洛維斯記錄中到底有多少地方真正被找過，是個問題。
— Madeline Mackey猛獁滅絕：人類推了一把還是氣候為主
經典的「過度獵殺」爭論：35個屬的巨型動物在冰期結束時滅絕，人類因素和環境因素各佔多少？Mackey說自己走中間路線，認為兩者都有貢獻。她認為猛獁是「過度獵殺」假說最有力的候選者，因為猛獁遺址數量多、體型大、繁殖率低，更容易受狩獵影響。但她也指出，過度獵殺不一定意味著人類獵殺了所有35個屬，而是狩獵可能通過營養級聯效應打破了平衡。有趣的是，古生態學界傾向於「人類乾的」，考古學界則更傾向「環境乾的」。
— Madeline Mackey克洛維斯人骨幾乎不存在
除了蒙大拿州的Anzick遺址有一例歸因於克洛維斯的祖先遺骸外，我們幾乎沒有克洛維斯人骨。Mackey認為這並不奇怪：人口密度極低，13,000年前的遺址本身就極難保存，而且這些人群高度流動，我們不知道他們的埋葬方式。她同時強調，克洛維斯人是今天美洲數百萬原住民的祖先，任何相關研究都必須在協商和合作的前提下進行。
— Madeline Mackey原話 · 已逐字校驗
That is, I think, most people, when they think of Clovis, what they think of is that, like, iconic image of a small group of humans kind of stalking this giant, multi-ton animal.
我認為大多數人想到克洛維斯時，想到的是那個標誌性畫面：一小群人跟蹤一頭巨大的、數噸重的動物。
Madeline Mackey2:01
Instead of dragging portions of that animal back to your house, it makes much more sense to just move your house to that animal.
與其把動物的部分拖回你的住處，不如直接把住處搬到動物那裡，這合理得多。
Madeline Mackey24:08
And then when you get near a wall of a tent, you know, that's your storage spot. Right. Or that's a spot where you can't sit yourself. The wall's too close and things kind of accrue there.
當你靠近帳篷壁時，那是你的儲物點。或者那是你沒法坐下的地方——牆太近了，東西就會在那裡堆積。
Madeline Mackey32:17
So that is revealing that Clovis peoples, they're not just hunting mammoths 24-7, not just the big beasts.
這表明克洛維斯人並不是一天到晚只獵猛獁，不只是獵大型動物。
Madeline Mackey41:29
You can be a megafauna specialist and still eat a fish.
你可以是巨型動物專家，同時仍然吃魚。
Madeline Mackey48:48
I think humans probably had a helping hand if it was a touch or a shove. It's a little harder to say.
我認為人類可能幫了一把——至於是輕輕一碰還是猛推一下，這就比較難說了。
Madeline Mackey51:05
This is all evidence-based and evidence-building. And sometimes you disprove yourself. And sometimes you disprove other people.
這一切都是基於證據、構建證據的過程。有時你推翻自己，有時你推翻別人。
Madeline Mackey56:14
數字與實體
| 克洛維斯文化年代範圍 | 約13,100至12,750年前 | 3:02 |
| 冰期結束時滅絕的巨型動物屬數 | 超過35個屬 | 7:09 |
| LaPrele遺址發現的石片數量 | 超過50,000片 | 23:06 |
| LaPrele遺址火塘中心區數量 | 4個 | 29:15 |
| LaPrele遺址赭石散布區尺寸 | 約1.5米乘2米 | 33:18 |
| LaPrele遺址最密集區域器物數量 | 約30,000件 | 36:21 |
| LaPrele遺址年代 | 約12,950年前 | 36:21 |
| 北美與巨型動物共存的克洛維斯遺址數量 | 約15個 | 43:32 |
| 定義克洛維斯理解的遺址數量 | 約30到40個 | 44:32 |
| 歸因於克洛維斯的祖先遺骸遺址 | Anzick，蒙大拿州 | 53:12 |
術語
- Clovis points克洛維斯石矛頭
- 帶凹槽的葉形石矛頭，是克洛維斯文化的標誌性器物。
- fluting凹槽加工
- 從石矛頭底部中央打掉石片形成凹槽的獨特工藝。
- ZooMS質譜動物考古學
- 通過分析骨膠原蛋白質來判斷動物種類的技術，只需微量樣本。
- ochre赭石
- 赤鐵礦，紅色顏料，常用於史前繪畫和裝飾。
- hearth-centered areas火塘中心區
- 以火塘為中心的人類活動區域，反映營地空間組織。
- overkill debate過度獵殺爭論
- 關於人類狩獵是否導致冰期巨型動物滅絕的學術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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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美洲史前考古、冰期人類適應策略、或狩獵採集社會空間組織感興趣的讀者；也適合關注ZooMS等考古新技術的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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