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人工廠消失後，他用 20 年拍下打工者的日常
別人拍時代的異常，他偏拍時代的日常——吃飯、打卡、學英語。等萬人大廠真的消失，只有極少數人留下了這套檔案。
原視頻在 YouTube 上放不出來，用音頻聽：
核心論點 · 點時間戳可跳到原聲
流水線的邏輯就是讓人的價值不重要
戰友兵在富士康跳樓事件後被問及怎麼看，他說自己認真考慮過：所有流水線的方式，都是通過工序細分來讓製造效力更穩定、讓人員的可替代性更強。這兩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換誰來都能做，換誰來都做得一樣好。雖然還沒有制動機器，可是人的價值就幾乎不是很重要了。這是他後來拿起相機、把鏡頭對準工友的底層動機：在一個刻意抹平個體差異的系統裡，記錄下具體的人。
— 戰友兵坐綠皮火車像坐上了土匪窩
1995 年他退伍後南下，武昌始發站車廂就滿了，座位上面是人、下面是人、貨架上也睡人，廁所和車廂連接處到處都是人。到陳州有人一板磚砸碎玻璃，把人像扔牲口一樣推上車。三十多個小時不能坐、不能喝水，下車後腹腫得非常厲害。到廣州火車站又被拉客的騙去「賣豬仔」——先收二十多塊錢說去東莞，上了高速再收十塊高速費，不給就有人上來抽耳光，最後把人扔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地換車。他說這個詞他用了這麼多年，去年才明白意思。
— 戰友兵為一份保安工作做了 102 個俯臥撐
95 年出來找工作很難，男性遠不如女性好找，工廠招聘啟事直接寫明只招 18 到 25 歲女工。他在 107 國道邊看到招工，保安隊長讓所有應聘者到停車場趴下做俯臥撐篩選體力。口令拖得很長，說到 20 開始有人倒下，到 40 只剩十個八個，到 50 多只剩他一個。隊長說你吹牛，你做吧，他做了 102 個。起來後又讓他跟人對打，對方亮了個一字馬，他一側身截住腿把人掀翻。就這樣他拿到了第一份工作：酒店門崗保安，每月 450 塊。
— 戰友兵1800 塊的相機和 48 塊一卷的膠捲
2002 年他做思想鬥爭很久才買下自己的相機：工資才 1500 左右，已經有孩子，老婆還在老家。打電話商量，老婆說那你喜歡你就買了。相機 1800 塊，膠捲十個一起批發也要 48 一個，還要沖洗 5 塊，再擴印又十幾二十塊——在那個時代對他是非常大的消耗。他最初拍的是工廠活動、客人來訪、員工拔河，下意識覺得拍照只要解決技術、拍得清晰就行。後來看中國攝影雜誌，發現攝影裡有那麼多學問，自己卻沒有一個衡量標準，於是買了紐約攝影學院教材，第一課就是好照片的三個標準。
— 戰友兵模特大賽照片點擊量破千萬，然後被要求刪掉
2007 年工廠開始辦模特大賽，理工穿著泳裝、晚禮服、制選服裝上臺，還有鋼管舞。2008 年他換了機位，跑到舞臺背景板那向下拍，前面是模特、遠處是黑壓壓的觀眾，拍完及時傳給騰訊，放到門戶網站，一上午幾千萬點擊。但網絡留言說這是在給老闆選小三、給廠長選情人，輿論導向被扭曲，老闆受到巨大壓力，讓他刪掉。騰訊說只能隱藏，其他網站病毒式轉播搞不了，最後給他下了一個保留追溯權利的通知。
— 戰友兵那張女工抬頭的照片，他原本不打算用
2011 年 1 月 5 日，他作為高級主管進無塵室檢查消防，因為工作需要大大方方帶了相機。無塵室工作兩小時後有四分鐘休息，換工衣的地方掛滿沒人穿的無塵衣，前面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是他湖北老鄉。他按了一兩張，老鄉聽到聲音抬頭看他。他說學攝影時別人告訴的經驗是「看鏡頭的照片都不是好照片」，所以這張他老不用。後來中國人民大學任月老師組織 Off-Pix 獎項，他投過去，竟然被放到頭圖。他後來認真看這張照片，承認它有自身的吸引力——不同讀者看會有不同的心靈感受，所以攝影師要儘量少解讀照片。
— 戰友兵一套證件借給很多人，社保聯網後工齡清零
1995 年出來找工作時，湖北人不要、河南人不要，安徽的可以要，他就借一個安徽人的身份證。當時工廠之間信息獨立，沒有計算機系統聯網，社保系統也不用交，這套證件就被借給很多人、進了很多個工廠。但 2000 年之後社保開始聯網，系統不認——身份證號碼一樣、名字一樣、家庭戶籍地址也一樣，企業覺得你不誠信，就把你的工齡清零。他說這不成，我們這一代人馬上到退休年紀，有那麼多年的工齡是確實的。當眼下生活都不具保障的時候，根本不可能去考慮 20 年 50 年之後退休的歲月。
— 戰友兵密集：他拍了 20 年才發現到處都是
2019 年他以密集的打工生活為線索策劃了一組照片，獲得第三屆硬即時影像獎優秀獎和阿爾帕獎。高處俯拍的工人集會人頭攢動幾乎沒有空隙，掛滿衣物的集體宿舍從遠處看密不透風，還有車間開關、鑰匙櫃、盛放碗筷的儲物櫃——整齊分割的結構構成觀感上的密集。他說最初是無意識，天天手機拍、組織保安訓練也拍、在馬路亂看到一個工友也拍，日積月累起來，前前後後拍了差不多 20 年。原來大量工廠有那麼多時代的時候，他沒有用那樣的方式去觀察，結果一早發現那麼恐怖，連開關都看上去那麼壯觀。
— 戰友兵以時間為經、以空間為緯，用一生理解一個社會
他理出的完整線索是：以時間為經，以空間為緯，以生命週期為綱，以資本對工業區的影響為軸線，形成綜合的立體記錄，包括聲音、圖片、視頻、文字、實物。後來他換方法：從打工這個關鍵詞出發，在百度學術找十個主關鍵詞，再到百度搜索所有相關詞，得到 322 個，進百度圖片開始截屏全部截出來——這是互聯網對打工的理解，跟他真實拍攝的理解放在一個巨大展場裡共同呈現。他說這就是我們在一個虛幻的時代裡觀看時代，而真實的時代是被忽略的。他把自己比作夏爾巴人：出名的登山家被包袱的都是夏爾巴人，我就做那個夏爾巴人就行了。
— 戰友兵原話 · 已逐字校驗
那時候出來打工 就不是說你坐車 那你就感覺到 你就是坐上了土匪窩
那時候出來打工，就不是說你坐車，你就感覺到，你就是坐上了土匪窩。
戰友兵6:11
這就是這個時代 我們在一個虛幻的時代裡 觀看時代 而真實的時代是被忽略的
這就是這個時代：我們在一個虛幻的時代裡觀看時代，而真實的時代是被忽略的。
戰友兵40:32
我常說如果我們用一生來理解一個社會的話 他理解的道理一定不會很差 但是我們能用一天來看到的社會的話 他一定很膚淺
我常說，如果我們用一生來理解一個社會的話，他理解的道理一定不會很差；但是我們能用一天來看到的社會的話，他一定很膚淺。
戰友兵41:33
數字與實體
| 戰友兵第一份工作月薪 | 450 元 | 13:14 |
| 戰友兵在深圳機場大酒店月薪 | 800 元 | 15:14 |
| 戰友兵買第一部相機花費 | 1800 元 | 17:16 |
| 膠捲批發價 | 48 元一個 | 17:16 |
| 應聘保安時做的俯臥撐數量 | 102 個 | 12:13 |
| 東莞 2004 年用工缺口 | 23 萬人 | 23:22 |
| 東莞當年關閉企業數 | 1464 家 | 32:27 |
| 何俊集團東莞兩廠倒閉涉及員工 | 6500 名 | 32:27 |
| 戰友兵拍攝照片總量 | 20 萬張 | 38:30 |
| 百度搜索得到的相關關鍵詞數 | 322 個 | 39:31 |
術語
- 賣豬仔賣豬仔
- 清代中期廣東人被船運至美國修鐵路，像運豬仔一樣；後指打工途中被中介司機層層加價欺騙。
- 自我民族誌自我民族誌
- 研究者把自己作為研究對象，記錄自身所處群體的生活，而非研究外部族群。
- 馬格蘭馬格蘭
- Magnum，國際知名攝影通訊社，戰友兵曾逐一研究其官網攝影師作品。
- Off-PixOff-Pix 獎項
- 中國人民大學任月老師組織的攝影獎項，戰友兵曾投稿並獲頭圖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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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製造業變遷、紀實攝影、打工人處境感興趣的創業者和內容從業者；想理解珠三角工廠時代如何消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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