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字真正訓練的不是知識，而是把情緒逐出說理的能力
馬里奧特認為，識字真正的作用是把魅力、情緒等非理性說服手段逐出公共說理；讀寫衰退，意味著靠人格和情緒煽動的政治正捲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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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論點 · 時間戳為按文稿位置估算
出版業靠提價掩蓋真實衰退
馬里奧特反駁「書市穩定說明閱讀沒有真的衰退」的說法：出版業的總利潤確實沒怎麼跌，但那是靠封面定價跑贏通脹撐住的，實際賣出的書的數量在下降。法蘭克福書展上一週的一份報告首次承認，過去20年歐盟出版業的實際營業額下跌了30%。另一個被忽視的因素是英國等國的公共圖書館大量關閉，原本從圖書館借書的人被「趕」進了書店，這部分需求暫時撐高了零售數據，掩蓋了真實的閱讀衰退。
— James Marriott零數據道破文字轉圖像的轉向
波茲曼1984年寫《娛樂至死》,通篇沒有引用一條關於閱讀或識字衰退的數據——事後看他本可以找到數據，因為電視普及後閱讀確實下降了。但他給出的是一個更宏觀的論點：文化的重心正從文字轉向圖像。圖像比文字更直觀、更有衝擊力，因此會壓倒文字，這件事不一定能被精確量化，卻比任何一份統計報告都更接近問題的本質。馬里奧特承認，自己書裡不需要每個具體數據點都成立，只要這個「文字文化轉向圖像文化」的大判斷站得住。
— James Marriott電視進村那年，生育率應聲腰斬
印度農村的一項經典研究發現，電視普及和生育率下降幾乎同步發生——引入電視的那一年，平均生育子女數從約8個降到約5個。蒙克提出這個例子不是為了講閱讀，而是用來佐證「娛樂媒介會直接擠佔其他行為的時間」這個更大機制：電視不只是擠佔了閱讀時間，它本身就是一種極具吸引力的替代娛樂，一旦出現，家裡最有趣的東西就從書本換成了客廳那塊屏幕，連生孩子這種事都能被它分走時間精力。這也是馬里奧特用來支撐「電視導致閱讀驟降」這一歷史判斷的旁證。
— Yascha Mounk電視不動，手機無處不在
馬里奧特認為電視時代其實保留了兩個保護閱讀的因素，智能手機把兩個都拆掉了。其一，早期電視節目深受印刷文化影響——比如BBC一場關於英國加入歐共體、羅伊·詹金斯對陣托尼·本恩的辯論能連談一個多小時經濟數據，表達方式仍是「印刷式」的理性長篇論證。其二，電視固定在客廳裡，通勤、排隊、候機時，最好的娛樂選項仍是書或雜誌，閱讀還有自己的地盤。智能手機把屏幕帶進了這些閱讀曾經獨佔的空隙，文字文化從此無處可退。
— James Marriott沒文字前，人無法批判自己
馬里奧特引用沃爾特·翁(Walter Ong)的說法：寫作讓我們得以把一部分思維「外化」。在沒有文字的口語文化裡，一個想法只能存在於腦子裡，沒法被拿到眼前重新審視、挑錯、和另一個想法拼接。寫下來之後，可以反覆讀、找出漏洞、把論點一個個連起來——這種「批判自己思想」的能力，離開文字根本無法實現。他認為哲學、數學證明、複雜的歷史敘事這些知識形式，並非人腦天生具備，而是文字這項技術才使之成為可能。
— James Marriott眼睛會往回看，耳朵不會
科學家追蹤閱讀時的眼球運動發現，讀者並不是沿著文字勻速往前掃，而是不斷「往回跳」——反覆核對前後句子之間的邏輯關係。馬里奧特說，這正是文字相對口語最關鍵的優勢之一：聽人說話時，你只能跟著對方的節奏往前走，對方可以用魅力、幽默、語速來帶著你跑，你沒有機會停下來倒回去檢查論證是否成立；而讀文字時，你可以隨時往回翻、反覆核對，把更強的批判和分析能力加在文本上。他認為正是這種「可以被反覆核查」的特性，讓識字社會的思維天然比口語社會更豐富、更嚴密。
— James Marriott蒸汽機靠的是整個歐洲的讀者
經濟學家喬爾·莫基爾(諾貝爾獎得主)認為：工業革命的核心驅動力是歐洲的「文人共和國」——靠書信和出版物互相辯論借鑑的科學家與發明家網絡。第一臺蒸汽機能被發明出來，是因為發明者能接觸到歐洲各地長達五十年關於氣壓和閥門的辯論文獻，而不是單純在作坊裡瞎琢磨。另一佐證來自約瑟夫·亨裡奇引用的研究：狄德羅《百科全書》在某城鎮流通的冊數，和該鎮後來向1850年世博會提交的發明數量存在相關性——不是讀百科全書就能當發明家，而是說一個地方接入「文人共和國」的程度，能預測它的創新產出。
— James Marriott情緒正殺回政治現場
馬里奧特認為麥克盧漢最深刻的洞見，是識字文化會給社會加上一層情緒「沖淡」效果。口語文化裡，所有信息都當面傳來，帶著說話人的表情、語氣、魅力甚至身高——人天然更容易被高個子、會煽情的人說服，這些都是非理性的說服手段。文字剝奪了這些手段：你沒法對著文章大喊大叫或哭訴，印刷頁面逼著論證依賴理性而不是人格魅力。他認為20世紀中葉高度識字的社會顯得「情緒冷感」,正是這種剝離在起作用，而這有利於民主的說理機制；如今政治的「情緒溫度」重新飆升，正是識字曾壓制住的那個充滿聲音、面孔和魅力的世界正在殺回來。
— James Marriott原話 · 已逐字校驗
The headline was that in the EU, publishing turnover had declined in real terms 30% in the last 20 years, which is a pretty severe decline.
報道的標題是：過去20年裡，歐盟出版業的營業額按實際價值計算下降了30%,這是相當嚴重的衰退。
James Marriott7:30
it’s just like getting a television is the most amazing contraceptive. The average number of children goes down from something like eight to five the year the television is introduced.
買一臺電視簡直就是最神奇的避孕工具。引入電視的那一年，平均生育子女數從大概8個降到5個。
Yascha Mounk15:00
I think what the smartphone does that’s important and perhaps undernoticed is it just makes screens ubiquitous, and it wipes out all the other cultural space that literacy used to occupy—literacy has nowhere to thrive now.
我認為智能手機做的、可能被忽視的重要事情，就是讓屏幕無處不在，抹掉了文字文化曾經佔據的所有其他文化空間——識字文化現在無處可以立足了。
James Marriott19:00
The phrase that Walter Ong uses is that writing allows us to externalize part of our minds.
沃爾特·翁用的說法是：寫作讓我們能夠把一部分思維外化。
James Marriott22:00
One of the crucial things that we do as readers—and we know this now because scientists have tracked the way our eyes move while reading—is that we’re constantly skipping backwards and forwards over text.
作為讀者，我們做的一件關鍵事情——科學家通過追蹤閱讀時的眼球運動已經證實了這一點——就是我們會不斷在文本上來回跳躍。
James Marriott24:00
one of the most striking things that Marshall McLuhan says about literacy is the way it emotionally desaturates a culture and a society.
馬歇爾·麥克盧漢關於識字文化最驚人的論斷之一，就是它會把一種文化和社會的情緒「沖淡」。
James Marriott34:00
T.S. Eliot has a great line about the bombastic self-confidence of the mild-mannered man safely entrenched behind his typewriter, which has sometimes occurred to me as I’ve written some of my more bombastic opinion columns safely behind my desk.
T.S.艾略特有一句很棒的話，講的是一個溫和的人安全地躲在打字機後面時那種誇張的自信——我寫一些比較誇張的評論專欄、安全地坐在書桌後面時，時常會想起這句話。
James Marriott36:30
數字與實體
| 美國人日均閱讀時間20年降幅 | 40% | 1:30 |
| 英國成年人「已放棄閱讀」比例 | 約三分之一(過去20年內) | 2:00 |
| 歐盟出版業實際營業額20年降幅 | 30% | 7:30 |
| 印度農村引入電視當年的平均生育子女數 | 從約8個降到約5個 | 15:00 |
術語
- Reading Revolution閱讀革命
- 18世紀後期歐洲閱讀人口和閱讀量同時躍升的歷史現象
- Republic of Letters文人共和國
- 近代歐洲靠書信和出版物互相辯論借鑑的跨國知識分子網絡
- ethnolinguistic fractionalization族群語言碎片化
- 一個社會在族群、語言、宗教等維度上的分裂程度
- post-literate後讀寫時代
- 書中用來描述文字文化讓位於圖像文化之後的社會狀態
收聽指南
關心「民主為何正在失靈」的人，以及還在用「年輕人不讀書」解釋一切的教育從業者。
開頭出版業數據拉鋸戰部分信息密度較低，可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