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取代不了水管工,但会端掉所有坐电脑前的人
福山说 AI 的瓶颈不在智能,而在物质世界:达卡的水不是没人知道怎么建,是水黑帮不让建。真正被端掉的是中间层坐电脑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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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家具是对大科技依赖的解药
福山把手工爱好上升为「individual autonomy」问题:我们活在被 Meta、X、Apple、Amazon、Google 主导的世界里,所谓 tech-savvy 只是会用他们的软件,并没有穿透到更深一层。他讨厌 Apple 的原因是它故意让你无法拆开自己的机器——连打开电脑都要用 Apple 专用的 proprietary fastener,不模块化;而 PC 可以拆。他最近家里的大 PC 操作系统坏了,就整个拆开、重装系统、装回去,又能用了。他担心 AI 时代会养出一整代离开 AI 就什么都不会做的人,就像现在大多数年轻人不会看地图,一旦 GNSS 系统挂了,连怎么穿过城区去看朋友都不知道。
— Francis Fukuyama他心里的生存主义模板是乌克兰
福山说很多生存主义设想的世界状态(比如 Cormac McCarthy 的 The Road、Octavia Butler 的 Parable of the Sower)等于退回穴居时代,没人能为此做准备。更现实的是乌克兰 2022 年被俄罗斯入侵后的处境:突然面对强大得多的敌人,只能靠自己的脑子,结果他们在机器人、无人机、搭建指挥控制系统上非常擅长,而且全是自己搞出来的。他说这就是他的技术水平——会用 Arduino 和 Raspberry Pi 接传感器输入、控制舵机,造过一堆机器人(不是乌克兰那种致命的)。被扔进必须自己动手用这个层级技术的处境,他能做。
— Francis Fukuyama学任何手艺的路径就是 YouTube
福山没上过木工课、机器人课,全是自学。做家具始于 1980 年代,那时还没有 YouTube,是 PBS 的 This Old House,节目里的木匠自己又开了一档做家具的节目,看他把简单的桌子和书桌做出来,他就这样起步。他说 YouTube 简直不可思议,世界上不存在冷门到没有一整套教学视频的爱好。视觉性之所以关键,是因为任何摆弄实物的爱好——修车、修电脑、做家具——不真的看到别人怎么动手,你就不会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
— Francis Fukuyama用 Claude Code 的代价是技能萎缩
福山用 Claude 迁移过几个大数据库:他早年用 Python 自己写了个数据库程序,没用 SQL,现在看是蠢事,要迁到更健壮的开源产品上,靠 ChatGPT 和后来的 Claude 才做成。他说自己写过几千行的程序,过去总会卡在「想做某件事但翻手册也搞不定」的地方;现在用 Claude Code,直接说加一个做某事的按钮,它就给做了,跑一下看行不行,不行就说「能修一下吗」,完事。但他看到危险:他已经忘掉很多以前会的编程,因为不再需要那些能力。他也承认软件技能会回来——就像他当年用 AutoCAD 画家具图纸、用 3ds Max 在软件里建一栋乔治亚式房子、调光照看晨光穿过窗户落在家具上、还能做一段在房子里走动的视频,现在做不了了,因为必须沉浸在那套高度复杂的软件里。
— Francis Fukuyama外包丢掉的是说不出口的隐性知识
福山认为美国制造业能力的流失本来不必发生,责任在经济学家:外包狂热只由效率驱动——别人能更高效地做出鼠标,为什么不买?他们不理解设计电脑、写复杂软件这类高层技能,和把它变成实物产品的低层技能之间有紧密联系,涉及复杂供应链、和供应商之间的社会关系,以及大量基于 tacit knowledge 的基础工程能力,一旦丢掉就没了,极难重建。他举拧螺栓为例:拆垫片盖上的螺栓,用力过猛会滑丝,用力不够拧不下来,全凭手感,好技工知道怎么做。日本和德国比美国更久地保住了这些机械技能——日本有 Living National Treasures,大约一百人因特定技能受社会表彰,其中既有茶道这类文化性的,也有能用高精度做出极复杂零件的技工。
— Francis Fukuyama政府是唯一能做登月这类事的组织
福山把「建不成东西」归到 1970 至 80 年代起的政治转向:进步时代和新政时期美国人对自己的政府有很强的信心,1930 年代有雄心的年轻进步派会想去罗斯福政府领导一个联邦机构,通过 TVA 给上南方通电,或当工程师修胡佛大坝;到 1960 年代出现反弹,里根在就职演说里把它固化成「I'm from the government, and I'm here to help」是最吓人的话。他承认反弹有道理——Robert Moses 因拆掉社区被当成恶人,很多机构确实被企业利益俘获——但结果是普遍地背弃政府,而政府是唯一有能力承担登月这类项目的社会组织。今天想搞社会正义的人从耶鲁或斯坦福法学院毕业,不会去机构,而是去公益律所起诉政府、阻止它做事。
— Francis FukuyamaAI 最弱的一环是接不上物质世界
福山说 AI 革命最弱的部分是 LLM 与真实物质世界之间的接口。他举马斯克接受 The Economist 的 Zanny Minton Beddoes 采访为例:被问到十年后钱会怎样,马斯克说人们不再需要钱,因为人人都会拥有想要的一切——福山说这想法荒谬,因为它完全抽离了经济增长的物质前提;霍尔木兹海峡一关,就能让整个全球经济踉跄,因为它依赖石油天然气这一种物质资源。他认为很多 AI 的投机狂热来自非常聪明但只是数学意义上聪明的人,他们高估了智能本身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他听过一位 OpenAI 工程师讲 AI 将终结全球贫困、每个发展中国家每个村庄都能有干净水——而他在南亚供水问题上教过案例:达卡这种城市,好供水长什么样不是火箭科学,建不成是因为有水黑帮控制现有供水并从中赚大钱,孟加拉政府又弱到无法对他们执法。聪明的机器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这是纯粹的政治约束,再多的智能也绕不过去。
— Francis FukuyamaAI 会端掉中间层,这不利于民主
福山认为 AI 会远比互联网更具变革性,因为它是通用技术,能用于现代经济的几乎每个方面;而美国这类现代经济的大部分财富不是物质交互产生的,是坐在电脑前提供认知型服务的人产生的,这些机器会取代他们。他说推动技术的人很多在淡化影响,因为这会夺走大量人的生计。他判断 AI 的即时效应是规模经济:Meta、Google 这类巨兽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们基于软件,而软件比制造业更容易规模化;AI 略有不同,它有物质基础——要建大型数据中心——但收益会流向建造这些系统的公司层级顶端的人,同时端掉中间层的生计(底层还需要水管工和电工)。这种不平等和财富集中对民主不利,可能到国家本身都无法制衡这些私营公司的地步。十九世纪末 Standard Oil Trust 那样的卡特尔和垄断引发过反垄断的政治反弹,但他不确定未来的政府还有没有力量控制这些大公司。
— Francis Fukuyama原话 · 已逐字校验
I think that dependence on big tech is a problem for society as a whole. I do have this worry about the coming AI age, because we're already getting very dependent on these AI systems, and I think as time goes on, we could raise a whole generation of people who basically don't know how to do anything if they don't have access to an AI.
我认为对大科技的依赖是整个社会的问题。我确实担心即将到来的 AI 时代,因为我们已经非常依赖这些 AI 系统,随着时间推移,我们可能养出一整代离开 AI 就基本什么都不会做的人。
Francis Fukuyama4:30
It also has to do with basic engineering skills, because a lot of that stuff is based on a kind of tacit knowledge, and once you lose that tacit knowledge, it's gone, and it's really, really hard to recreate.
这也关乎基础工程技能,因为很多东西建立在一种隐性知识之上,一旦你丢掉这种隐性知识,它就没了,而且真的非常非常难重建。
Francis Fukuyama21:00
I really think a lot of the speculative fervor behind AI is driven by people who are very smart, but in one rather narrow way—mathematically smart—and they overvalue intelligence, by itself, as having the ability to solve all problems.
我真的认为,AI 背后很多投机狂热是由非常聪明、但只是在一种相当狭窄的意义上聪明——数学上聪明——的人驱动的,他们高估了智能本身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
Francis Fukuyama33:00
It's simply a political constraint that no amount of intelligence can get around—the intelligent machine will say, boy, this is a really stupid political system , but it's not going to have a way of getting around it.
这纯粹是一种政治约束,再多的智能也绕不过去——聪明的机器会说,天哪,这真是个愚蠢的政治系统,但它没有办法绕过它。
Francis Fukuyama33:00
I think people are understating, for example, the job loss—the threat to service-sector jobs from these machines is going to be huge. I think a lot of the people pushing the technology are trying to soft-pedal the impacts it's going to have, because it is going to take away the livelihoods of a whole lot of people in society.
我认为人们低估了失业,比如这些机器对服务业岗位的威胁将是巨大的。我认为很多推动这项技术的人正试图淡化它将造成的影响,因为它会夺走社会上一大批人的生计。
Francis Fukuyama39:00
That kind of inequality and concentration of wealth will get you to a point where the state itself may not be able to counterbalance the power of these private companies.
那种不平等和财富集中会把你带到一个国家本身可能都无法制衡这些私营公司权力的地步。
Francis Fukuyama39:00
数字与实体
| 日本 Living National Treasures 受表彰人数 | 约一百人 | 21:00 |
| 全球人口 | 80 亿 | 33:00 |
术语
- tacit knowledge隐性知识
- 无法靠文字传授、只能靠动手积累的手感与经验。
- Living National Treasures人间国宝
- 日本表彰特定技艺持有者的称号,含茶道与高精度技工。
- vetocracy否决政治
- 任何一方都能起诉或拖延,导致项目难以推进的体制。
- GNSS全球导航卫星系统
- GPS 等卫星定位系统的统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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