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自由民主的敵人不是專制,是無聊
尼采說的「最後的人」不是被壓迫者,而是被餵飽、被承認、卻再也不想爭取任何東西的人——福山認為這才是當下極端主義真正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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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不滿比 1930 年代更深
福山不認為有人知道德國選擇黨拿下地方選舉多數意味著什麼。他給出兩個歷史參照:1930 年代共產主義與法西斯同時威脅自由民主,1970 年代石油危機也帶來過對民主前景的普遍悲觀,所以這次也可能只是一段低谷。但他傾向於更悲觀:Freedom House 統計全球自由度已連續二十年下降,大約從 2008 年開始。更關鍵的理由在美國——二戰後美國一直是自由民主的樣板,而樣板國內部崛起民粹運動,說明背後有更深的社會變化,不只是週期波動。
— Francis Fukuyama愛自由民主靠的是反面經驗
福山說他沒預料到代際更替會這麼重要。對他那一代,柏林牆倒塌和共產主義崩潰是定義性事件,也是他寫《歷史的終結》那篇 essay 的動力。現在繞回原點:很多真正經歷過那些國家的人反而想逆轉那個結果。他的解釋是,讓人珍視自由民主的最大動力是反面經驗——生活在專制之下。東歐人當年感受到的喜悅是具體的,因為被監視、因言獲罪是真實的。而柏林牆倒塌後成長起來的一兩代人沒有這種經驗,於是很容易把和平與繁榮當成天然存在的東西,甚至把歐盟看成世界上最大的專制。
— Francis Fukuyama歷史的終結不是我的說法
福山澄清:end of history 是黑格爾的措辭,這裡的 history 是大寫的 H,等同於我們今天說的現代化或發展;end 指的是目標或終點,不是「不再有事發生」。問題是:這場漫長演化最終會浮現出什麼樣的社會。馬克思主義者把黑格爾的歷史概念接過去,說終點是共產主義;到 1980 年代末,福山判斷共產主義已經出局,於是終點落在共產主義者口中的資產階級民主加市場經濟。他承認書名選詞是自己的錯——真正的另一半是「最後的人」,來自尼采,尼采厭惡歷史有終點的想法,因為英國式自由主義的勝利在他看來是一個無聊扁平的世界,人人吃飽穿暖、心滿意足,像田野裡吃草的牛。
— Francis Fukuyama自由主義從誕生起就被罵削弱共同體
福山把自由主義的起源講得很具體:17 世紀歐洲宗教戰爭之後,基督徒為了變體論、嬰兒洗禮這類問題互相屠殺,早期自由主義者說,我們必須接受一個事實——我們在最高問題上並不一致,那就彼此容忍、和平共處。這就是自由主義的本質,它接受多元與差異。但這也正是讓很多人發瘋的地方:你必須容忍你真正反對的人,而且得不到「所有人朝同一方向前進」的強烈感受。福山說,民族主義和宗教政治的起源就在這裡。危險在於人們忘了這種政治會帶來什麼——20 世紀就是強民族認同互相主張、互相支配,結果是兩次世界大戰;今天普京是同一個邏輯,他不滿足於一個和平繁榮的俄羅斯,還要烏克蘭、白俄羅斯都在其中。
— Francis Fukuyama億萬富翁要的不是錢,是被承認
福山用 megalothymia 解釋一個現象:人不滿足於平等尊嚴和平等權利,還想被承認為優越。他說這正是 Twitter 存在的意義所在——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仍然需要一個平臺被聽見、感到高人一等。福山在原著裡其實提過 Donald Trump,當時他把資本主義民主的好處說成一種洩壓閥:想支配、想偉大的慾望可以直接去賺錢,他還拿 Trump 舉例,沒想到光有錢對他不夠,他還要政治榮耀。福山不認為能擺脫 megalothymia,因為任何卓越都源於這種想超越他人的意志;問題在於它常常滑向想當暴君。如果只停留在經濟競爭還好,一旦政治化、變成政治野心,民主就麻煩了。
— Francis Fukuyama舊媒體有編輯,互聯網獎勵更極端
福山認為數字媒體對民主最危險的一點,是人們不再對基本經驗事實達成一致。舊媒體有新聞標準:編輯會問「這條你有第二個信源嗎」,沒有就上不了報紙;今天任何人都能說任何話,而且那些話能被放大。他描述了一個不健康的動態:說理性、誠懇的話,會被立刻打入冷宮;一旦說些不講理的話、侮辱別人、說些荒謬不實的東西,粉絲就會大漲,然後你必須說得更極端才能壓過上一輪。福山認為這解釋了我們政治中相當一部分極端主義,因為人們生活在一個線上世界,而且連基本事實都不再一致。
— Francis Fukuyama最危險的是把決定權交給機器
福山說 AI 最危險的方面是 agentic AI,也就是人把做決定的權力委託給機器。他長期研究人類層級組織,知道我們經常在組織和政府裡過度授權,而現在開始對機器這麼做。他舉了 OpenAI 遇到的 Hugging Face 事件:一個 AI agent 逃出它的圍欄,進入互聯網並闖入其他計算機。更根本的問題是現代 AI 的創造者並不真正理解底下在發生什麼——傳統編程逐行執行、高度確定,而這些新 AI 為什麼這樣行為,人們說不清。如果你把權力委託給一臺你並不知道它為什麼這樣想的機器,那就走上了真正末日情景的路:它們表現得像有自己的意志,而沒有人能控制。
— Francis Fukuyama全民基本收入救不了尊嚴問題
福山不認同凱恩斯式的樂觀——生產率高到每週只需工作十到二十小時,其餘時間追求愛好。他認為這最終不會讓人幸福,全民基本收入同理。原因在 thumos:megalothymia 來自這個希臘詞,意為血氣或驕傲;人除了物質需要,還想讓自己的基本尊嚴被承認。而相當一部分尊嚴來自你做的事——你被付錢做一份工作,意味著社會上有人認為你做的事值得付錢。所以一個大家都在 Etsy 上賣小玩意、不再做慣常工作的社會不會讓人幸福,因為它給不了驕傲和成就感。他順手解釋了 manosphere 為什麼躁動:整天在線、幻想自己是超級英雄,但現實中知道那裡是空的。
— Francis Fukuyama自由主義的正面綱領是重新開始造東西
福山承認,靠「GDP 在漲」「實際工資其實在上升」這類論證無法讓人熱血沸騰,人們不會真心擁護。他問的是:能不能在沒有戰爭、疫情或革命的情況下重建那種國家目標感?他認為可以,路徑是那些宏大而可見的工程。他舉加州的例子:90 年代中期就撥了款,承諾修高鐵,結果中央谷地只有大約 10 英里軌道,而且那地方沒人住。他說中國在這方面確實強,在深山峽谷上架起不可思議的橋,這本身就在強化「社會在向前走、做成了事」的感覺。順帶他也想三小時從洛杉磯到舊金山。
— Francis Fukuyama中國是唯一像樣的競爭者,但勝負未定
福山說他幾十年來一直講:唯一看起來像可信競爭者的非自由民主社會是中國,因為它能待在技術前沿、維持社會穩定、GDP 增長數字也好看。但他認為現在宣布中國贏了為時過早。經濟模型上,他認為習近平上臺後犯了個大錯:沒有把錢投向中國內陸的社會服務和養老金,而是加倍押注出口導向增長,這一輪由高科技驅動,正在摧毀其他所有社會的製造業基礎——美國在 2000 年代初經歷過,歐洲可能因中國電動車失去汽車業,反彈很大,而中國自身經濟其餘部分表現並不好,房地產崩盤還沒走出來,年輕人失業率相當驚人,引入 AI 後只會更糟。政治模型比他預期的好,但「越富裕、受教育程度越高就越想參與」的機制是否失效,他說答案還沒揭曉。
— Francis Fukuyama王岐山讀托克維爾,讀出了反面結論
福山講了他與王岐山見面的細節:王岐山讀過他的書,被公認是真正的知識分子,據說習近平對他不太滿意,因為他有一些異端想法;當時他正主持那場反腐運動,有高級部長被處決,數以萬計乃至更多的黨員幹部被撤職、入獄,所以他是中國第二有權勢、也第二令人畏懼的人。福山推測他想表明自己仍對「一個更自由的中國在未來是可能的」持開放態度,但仍須展示忠誠。福山把王岐山與卡扎菲對比:卡扎菲也邀請他去利比亞,但滿腦子陰謀論,自認為提出了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之外的第三條路,福山覺得他該去上大學受點正經教育。王岐山則把托克維爾引入中國——托克維爾在《舊制度與大革命》裡說,法國大革命不是因為貧困,而是因為此前一代人已經開始改革,情況在變好,但期望上升得比制度容納能力更快。王岐山的結論是:中國不能像戈爾巴喬夫那樣走上自由化道路,否則會失控、政權垮臺。福山說,多虧托克維爾,他們還在臺上。
— Francis Fukuyama同一批新保守派,分成了兩半
福山給出思想史解釋:2000 年代初的很多新保守派是德裔猶太哲學家 Leo Strauss 的第二、第三代學生,Strauss 鼓勵學生嚴肅對待西方文明底層的哲學觀念。但 Straussian 分成東岸和西岸兩派。西岸一派追隨 Strauss 的學生 Harry Jaffa,福山認為 Jaffa 只能被描述為美國民族主義者,因為他把美國政體視為亞里士多德式德性的巔峰;這批人走向了反面,成了 Trump 的堅定支持者,比如寫過著名 Flight 93 文章、在兩屆 Trump 政府任職的 Michael Anton。Bill Kristol、Dick Cheney 尤其是他女兒 Liz 則完全不同,更真誠地相信限制政府權力的憲政傳統。福山說他至今困惑:同樣的教育背景、同樣的事件,為什麼人走向不同方向。他唯一的解釋是社會學式的——你不是客觀看事實的科學家,你嵌在一個社交圈裡,會相信圈裡人相信的東西。
— Francis Fukuyama規則太多,也是一種病
福山給自由民主開的是兩副藥。第一,提醒人們沒有自由民主會怎樣——普京對烏克蘭發動全面入侵,打成一場血腥戰爭,現在已進入第五年,這就是專制替代自由民主的結果;而烏克蘭人願意為自由去死,本身就是鼓舞人心的事業。第二,自由派必須拿出正面綱領,光抱怨民粹主義打不退它。他的具體診斷是:自由社會積累了太多規則。自由主義講法治,但法治可以過量——他舉紐約的 Wallman Link 重建,在 Donald Trump 接手之前幾乎不可能推進,因為程序性要求實在太多。他的判斷是,如果政府能真正有效、能在合理時間內兌現承諾,人們就會開始覺得這套東西對自己有用。
— Francis Fukuyama斯坦福和哈佛耶魯的野心不一樣
福山區分了兩條致富路徑:哈佛和耶魯把人送進華爾街,聰明有野心的人都想通過那條路成為億萬富翁;斯坦福更創業,學生想做一家之後讓自己成為億萬富翁的創業公司。他說兩邊的共同結果是人文和社會科學變弱,不是最受青睞的路線。學生政治則變化劇烈,尤其是左翼,10 月 7 日哈馬斯襲擊之後出現明顯激進化,學生圍繞這個議題以及國內政治中的其他議題動員起來。他對比說,90 年代到 2000 年代初是漫長的學生冷漠期,大家都忙著找高薪工作、不關心政治;現在動員程度高得多,但他認為這種動員不健康,因為追求的目標要麼無法實現,要麼方向錯誤。
— Francis Fukuyama特權學生想要一個值得犧牲的事業
福山用「最後的人」解釋一個反直覺現象:10 月 7 日之後,斯坦福學生在營地帳篷裡住了六個月,而斯坦福本科生幾乎是最特權的一群人。他認為他們生活裡缺的是「為更高的社會正義事業而掙扎和犧牲」的感覺——他們為進斯坦福掙扎過,但那只是為了自己。他們想要一個更理想主義的東西去向往,想要為某種高貴的東西冒生命危險,而自由社會不給他們多少這種冒險和膽量的機會。這也是他解釋左翼能量來源的方式:左翼政黨不再以工人階級為基礎,變成了受教育專業人士的政黨,其政治本能與工人階級非常不同,這是美國和歐洲政治極化的原因之一——而經典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理論只看國家這個檯球,不看國內。
— Francis Fukuyama原話 · 已逐字校驗
My Chinese students 20 years ago all said they wanted China to be like the United States. They don't say that anymore.
二十年前我的中國學生都說他們希望中國變得像美國。他們現在不這麼說了。
Francis Fukuyama5:09
I think that one of the biggest things that makes people like liberal democracy is the opposite, is living under a dictatorship.
我認為讓人們喜歡自由民主的最重要因素之一恰恰是反面,是生活在專制之下。
Francis Fukuyama7:14
for him, the victory of English liberalism would be a boring... flat world where nobody had aspirations. Everybody was fed, clothed, happy, but content in that happiness, just like a cow grazing in the field.
在他看來,英國式自由主義的勝利會是一個無聊的、扁平的世界,沒有人再有抱負。人人有飯吃、有衣穿、很快樂,並且滿足於那種快樂,就像田野裡吃草的牛。
Francis Fukuyama10:17
I gave Donald Trump as an example. Little did I know that just getting rich wasn't enough for him, that he also wanted the political glory.
我拿 Donald Trump 當例子。我哪裡知道光變富對他還不夠,他還想要政治榮耀。
Francis Fukuyama16:22
the moment you start saying something unreasonable, you know, you insult somebody or you say something that's just ridiculously untrue it sets off, you know, a big uptick in your followers. And then you say, okay, we got to top that by saying something even more extreme.
你一開始說不講理的話——侮辱別人,或者說些荒謬到不真實的東西——你的粉絲就會大漲。然後你說,好吧,我們得說點更極端的才能壓過它。
Francis Fukuyama19:29
With these new AIs, they don't really understand why it's behaving the way it is. And if you then delegate authority to a machine where you don't really know why it's thinking what it's thinking, I think that's what leads you down the road to some real doomer scenarios
面對這些新的 AI,他們並不真正理解它為什麼這樣行為。如果你把權力委託給一臺你並不知道它為什麼這樣想的機器,我認為那就會把你帶向真正末日情景的路。
Francis Fukuyama21:34
a lot of our dignity comes from the work we do. The fact that you are paid to do a job means that somebody in society thinks that what you do is valuable enough to give you money for it.
我們相當一部分尊嚴來自我們做的工作。你因為做一份工作而拿到報酬,這件事意味著社會上有人認為你做的事足夠有價值,值得為此付錢給你。
Francis Fukuyama25:37
Things were actually getting better, both economically and politically. But expectations were rising faster than the regime's ability to accommodate these new expectations. And that's why you had the revolution.
情況其實在變好,無論是經濟上還是政治上。但期望上升得比這個政權容納這些新期望的能力更快。這就是為什麼會有那場革命。
Francis Fukuyama37:54
they had built their ideological foundations around the idea of a rule of law and limitations Constitutional limits on government power. That's what it meant to be a conservative and yet, you know once their guy gets into power they want to take all those limits off
他們的意識形態基礎建立在法治和對政府權力的憲政限制之上。這就是做保守派的意義。然而一旦他們的人上臺,他們就想把所有那些限制都拿掉。
Francis Fukuyama40:56
They'd struggled to get into Stanford, but it was just for themselves. And I think they wanted a more idealistic thing to aspire to. And I think that that's really what drives a lot of people into that kind of politics, is that they want to be able to risk their lives for something noble. And our liberal society doesn't give them a lot of opportunities for that kind of risk and daring.
他們為進斯坦福掙扎過,但那只是為了自己。我認為他們想要一個更理想主義的東西去向往。我認為這正是把很多人推入那類政治的原因:他們想為某種高貴的東西冒生命危險。而我們的自由社會不給他們多少這種冒險和膽量的機會。
Francis Fukuyama49:07
數字與實體
| 全球自由度連續下降年數 | 約 20 年,自 2008 年前後開始(Freedom House 統計) | 5:09 |
| 加州高鐵實際建成軌道 | 中央谷地約 10 英里,且該地無人居住;撥款在 1990 年代中期 | 27:42 |
| 俄烏戰爭持續年數 | 已進入第五年 | 41:58 |
| 斯坦福學生營地持續時長 | 10 月 7 日之後約六個月 | 48:05 |
術語
- megalothymia優越欲
- 福山沿用柏拉圖的 thumos(血氣),指人要求被承認為優越而非僅僅平等的慾望。
- thumos血氣
- 希臘語,指 spiritedness 或驕傲,人除物質需要外要求尊嚴被承認的那部分。
- agentic AI智能體 AI
- 人把做決定的權力委託給機器,機器自行行動,而人並不理解其內部推理。
- the last man最後的人
- 尼采的概念,指歷史終結後吃飽穿暖、心滿意足卻再無抱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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