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的路拆了誰的房：羅伯特·摩西的紐約遺產
摩西用聯邦 Title I 資金拆掉26個街區，把窮人從貧民窟趕到另一個貧民窟，卻宣稱98%的搬遷者住得更好——他的遺產至今無人能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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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越大，越不需要解釋
1946年 LaGuardia 退休後，William O'Dwyer 任命摩西為紐約建設協調員，這個職位讓他有權管轄全市每一個公共建設項目，還直通華盛頓。到1959年，批評者指出他同時持有多個政府職位，權力已不受制衡：顧問費不公開、員工薪資不公開、信託會議閉門進行、可以隨意徵用土地。記者 Bob Baum 指出，這些做法私營企業可以做，但作為政府實體的一部分，公眾有權知道。摩西因此常被稱為「建設沙皇」或「城市規劃沙皇」。
— Holly Frey修路優先，代價是整片社區
1948年，摩西開始修建 Cross Bronx Expressway，一條七英里長的公路橫穿已經高度開發的布朗克斯區。數十棟公寓樓被拆除，數百個家庭流離失所，許多街道被截斷成死衚衕。這種社區碎片化後來被引用為當地犯罪率上升的原因之一。受影響的多是資源最少、以非白人為主的社區。摩西在1945年《大西洋月刊》文章中寫道，動脈改善「不僅僅是一條鋪在汽油溝裡的路面，而是對整個區域的真正改善」，他真心認為自己在為紐約做最好的選擇，但執行方式常常冷酷無情。
— Tracy V. Wilson26本宣傳冊，一場視覺說服
1949年國會通過《美國住房法》Title I，提供10億美元貸款和每年1億美元贈款用於清除貧民窟。摩西意識到紐約可以拿到大量聯邦資金，於是在1950年代讓團隊製作了26本宣傳冊，每本針對一個他認為需要重建的社區。宣傳冊包含問題描述、照片和統計數據，寄給紐約市估算委員會、城市規劃委員會、Title I 聯邦管理員和住房與住房金融局。2014年研究者 Temis Kronopoulos 分析這些照片後發現：空地被展示22次，是最常見的城市衰敗意象；20張照片展示後巷垃圾和晾衣繩；照片中幾乎沒有人。Kronopoulos 寫道：「在這種情況下，貧民窟清除也是一種社會工程工具。」
— Tracy V. Wilson媒體先吹捧，醜聞後曝光
1959年6月29日，《紐約時報》記者 Wayne Phillips 開始發表四篇系列文章，揭露摩西在 Title I 貧民窟清除項目中的問題：與不該有聯繫的人往來、資金無監管、信息不共享。但早在6月14日，專欄作家 George Sokolski 的文章就開始出現在全國多家報紙上，這些文章由 King Features Syndicate 聯合發布，標題如「羅伯特·摩西是個無私的人」，內容幾乎相同，讚美他「不斷建設美化，工作從未沾染貪汙腐敗」。這些文章比《紐約時報》的批評系列早了兩週。回看這段歷史，Sokolski 似乎是被要求提前為即將到來的醜聞打掩護。
— Holly Frey市長禁令與公開發脾氣
市長 Wagner 在醜聞爆發後做了兩件事：一是調查 Louis Pokras 在哈萊姆貧民窟清除項目中的角色，因 Pokras 有組織犯罪關係，Wagner 公開表示絕不允許他贊助任何紐約開發項目；二是禁止市政府與摩西喜歡的建築師 Melvin E. Kessler 合作，Kessler 之前參與的上西區重建中，開發商 Manhattan Town Incorporated 拿了 Title I 資金卻沒建一棟樓、沒拆一棟樓，只是收租讓建築爛掉。摩西公開回應稱市長的「毀滅性指控和錯誤陳述」嚇跑了風險投資，並說「Title I 是一隻死鴨子」。其他官員則說 Title I 仍會繼續，並稱贊摩西。回看媒體報道，摩西看起來像是在公開發脾氣。
— Tracy V. Wilson「摩西必須走」：一封公開信
1959年12月，大都會住房委員會開始在紐約分發傳單，收件人是市長 Robert Wagner。傳單頂部用粗體寫著「為了紐約的發展，摩西必須走」。傳單列舉了貧民窟清除項目的持續問題：租戶隨土地一起被賣掉；不體面的搬遷做法仍在繼續；在人民負擔下建造豪華住房，而更需要住房的人被從一個貧民窟趕到另一個貧民窟；正如前租金管理員 Charles Abrams 指出的，貧民窟清除已經變成了「黑人和波多黎各人清除」。傳單要求：更多低租金住房、停止補貼豪華住房、先建新房再拆舊房。傳單將這種情況比作癌症，並再次重申「摩西必須走」。
— Holly FreyFire Island 對決：洛克菲勒收下辭呈
1962年，摩西與紐約州長 Nelson Rockefeller 因 Fire Island 公路計劃發生衝突。摩西想修建一條貫穿全島的公路，1962年風暴摧毀大部分房屋後，他認為機會來了。但環保組織和島民反對，居民提出將 Fire Island 設為國家級海濱保護區的替代方案，並獲得聯邦支持。公眾壓力讓州長有機會叫停公路項目，並建議摩西減少政府職務以專注1964年世界博覽會。摩西提交辭呈，他以前用辭職威脅過其他州長，但他們都拒絕接受，因為很多公共項目會隨他離開而崩潰。Rockefeller 接受了辭呈，引發媒體風暴。摩西聲稱州長要求他立即辭去州公園委員會主席，以便讓弟弟 Lawrence 接任；Rockefeller 則說已討論過渡一年多了。
— Tracy V. Wilson世界博覽會：5000萬人 vs 預期7000萬
1964年紐約世界博覽會吸引了約5000萬人，但摩西曾預計7000萬。《紐約時報》報道開幕時只有85%的場地準備就緒，139個展館中15個未完工，許多完工展館沒有展品。一些參展商到了卻沒地方放展品。博覽會發言人告訴媒體，參觀完所有其他選項需要一週多，未完工的展館會在那之前完成。部分景點在開幕幾週內完工，有些則被完全放棄。博覽會結束後，摩西不再擔任紐約建設協調員。1966年9月，妻子 Mary 長期患病後去世，不到一個月，摩西與在 Triborough Bridge and Tunnel Authority 擔任秘書的 Mary Grady 再婚。1968年，Rockefeller 將 Triborough 併入另一個交通機構，摩西被免職，這是他最後一個紐約政府職位。
— Holly Frey《權力經紀人》：一本書定調五十年
1970年，摩西出版《公共工程：危險的交易》，回顧職業生涯，並寫道：「歷史會重演。不久之後，就像一次又一次發生的那樣，反對者會平靜下來，聲稱他們一直支持這項改進。」1974年，記者 Robert Caro 出版《權力經紀人》，詳細描述摩西如何積累權力，整體描繪負面形象，成為暢銷書。摩西通過公關團隊發表聲明，稱該書「充滿錯誤、無根據的指控、惡意的、毫無根據的人身攻擊，以及向公共生活中幾乎所有人隨意揮拳」。他還說 Caro 捏造了「無助的流離失所者遇到殘酷的公共工程獨裁者，被虐待性地分散到最糟糕的貧民窟」的說法，並反駁稱98%從被拆遷社區搬走的人得到了更好的住房。Caro 的書獲得普利策獎，無論準確與否，對摩西的刻畫從此深入人心。
— Tracy V. Wilson原話 · 已逐字校驗
that an arterial improvement, whether it be a parkway for restricted travel or an express route open to mixed traffic, is not simply a strip of pavement in a gasoline gully. but a genuine shoestring or ribbon improvement of the entire area through which it passes. It brings with it benefits not only to those who travel in cars, but to the thousands who live along it or do business or seek recreation there.
動脈改善，無論是限制通行的公園大道還是開放混合交通的高速路，都不只是一條鋪在汽油溝裡的路面，而是對整個經過區域的真正改善。它不僅給開車的人帶來好處，也給沿線居住、經商或休閒的成千上萬人帶來好處。
Tracy V. Wilson4:10
empty lots appeared 22 times in the brochures and represented the most popular depiction of urban blight. They always implied that a building was missing, that space was underutilized, and that garbage ended up there.
空地在宣傳冊中出現了22次，是最常見的城市衰敗描繪。它們總是暗示這裡缺了一棟樓，空間未被充分利用，垃圾最終堆在那裡。
Temis Kronopoulos9:15
in this case, slum clearance was also an instrument of social engineering. though the brochures emphasize the physical problem.
在這種情況下，貧民窟清除也是一種社會工程工具，儘管宣傳冊強調的是物理問題。
Temis Kronopoulos10:18
the tenants are still sold along with the land. Two, indecent and inhuman relocation practices still continue. Three, luxury housing is still being built at the people's expense while those in greater need are driven from slum to slum. Four, as Charles Abrams, former rent administrator, has pointed out, slum clearance has become Negro and Puerto Rican clearance.
租戶仍然隨土地一起被賣掉。第二，不體面、不人道的搬遷做法仍在繼續。第三，在人民負擔下仍在建造豪華住房，而更貧困的人被從一個貧民窟趕到另一個貧民窟。第四，正如前租金管理員 Charles Abrams 指出的，貧民窟清除已經變成了黑人和波多黎各人清除。
Metropolitan Council on Housing flyer15:26
the point of writing about Robert Moses and what he does is to show that despite the materialism of current American life, there are still selfless men who serve the people, achieving great improvements in various fields without concern for private advance.
寫羅伯特·摩西及其作為的目的，是要表明儘管當前美國生活充滿物質主義，仍然有無私的人為人民服務，在各個領域取得巨大進步，而不關心個人晉升。
George Sokolski18:28
full of mistakes, unsupported charges, nasty, baseless personalities, and random haymakers thrown at just about everybody in public life.
充滿錯誤、無根據的指控、惡意的、毫無根據的人身攻擊，以及向公共生活中幾乎所有人隨意揮拳。
Robert Moses29:44
susceptibility to the addiction of power was unusually strong.
對權力上癮的易感性異常強烈。
Robert Caro32:49
whether Robert Moses is right or wrong in what and the way he does things, whether he deserves an accolade of greatness or is just a puffed-up egoist, or whether, as some of his opponents contend, others could have done as well, are things that historians and students of tomorrow may examine in hard perspective.
羅伯特·摩西所做之事及其方式是對是錯，他值得被讚頌為偉人還是只是個自大的自我中心者，或者如一些反對者所主張的，換別人也能做得一樣好，這些是歷史學家和明天的學生可以用嚴苛視角審視的事情。
Bob Baum35:53
數字與實體
| Cross Bronx Expressway 長度 | 7 英里 | 3:07 |
| Title I 年度贈款 | 1 億美元，持續 5 年 | 6:11 |
| 摩西團隊製作的貧民窟清除宣傳冊數量 | 26 本 | 7:12 |
| 宣傳冊中空地出現次數 | 22 次 | 9:15 |
| 1964 年世界博覽會參觀人數 | 約 5000 萬人 | 26:38 |
| 摩西預計世界博覽會參觀人數 | 7000 萬人 | 26:38 |
| 世界博覽會開幕時準備就緒比例 | 85% | 26:38 |
| 世界博覽會未完工展館數量 | 139 箇中的 15 個 | 26:38 |
| 摩西 50 年職業生涯項目總額 | 300 億美元 | 35:53 |
術語
- Title I第一章
- 1949 年美國住房法中的貧民窟清除與社區發展條款，提供聯邦貸款和贈款用於城市更新。
- slum clearance貧民窟清除
- 拆除被認為衰敗的城市社區，重新開發為公共或私人項目，常導致居民流離失所。
- Power Broker權力經紀人
- Robert Caro 1974 年出版的羅伯特·摩西傳記，獲普利策獎，深刻影響了公眾對摩西的認知。
- King Features Syndicate國王特徵辛迪加
- 赫斯特創辦的報紙聯合組織，將專欄文章同時發布到全國多家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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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城市更新、基礎設施權力運作、媒體與政治博弈感興趣的創業者和投資人；想理解「強執行力」與「社會代價」如何共存的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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