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水沒有終極真相:量子力學逼我們放棄單一視角
物理學家 Carlo Rovelli 說,量子力學最深的啟示不是新粒子,而是啟蒙時代那個「獨立於觀察者的唯一客觀現實」的夢不成立——現實是互相豐富、但不收斂的多種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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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水沒有終極版本
Rovelli 用 BBC 提供的一杯水開場:你從一側看,我從另一側看,你戴眼鏡、我看到的顏色不同。這杯水可以是物理對象(質量、速度、位置),可以是溫度和壓強,可以是 H2O 加漂浮物的化學,可以是瓶裝於意大利再運到英國的全球經濟,也可以只是「我們想喝」。他的論點是:這些視角全都真實,誰也不窮盡誰,誰也不與誰矛盾,而且不存在一個「終極的那杯水」。這是反柏拉圖式的——他不承認有「表象的層次」和「根本的層次」之分。
— Carlo Rovelli量子力學我們還沒消化
Rovelli 說,他講的這套不是從哲學借來的,而是從物理學內部長出來的。物理學家撞上了量子現象,量子力學是一場巨大革命,但「我們還沒有消化量子力學」——報紙上那些「證實了我 70 年代教科書裡就學過的東西」的實驗新聞,恰恰說明我們還沒真正相信它。認真對待量子力學,它說的正是:啟蒙運動那個「完全、確定、清晰、獨立於觀察者地描述現實」的夢不成立。這裡的觀察者不必是人,任何與某物發生相互作用的東西都算。
— Carlo Rovelli最底層現實並不更客觀
Rovelli 反過來說:物理學能達到的最基本層次的現實,其實和 Lavinia 在詩歌裡、James 劇中人物在經濟學裡打交道的現實沒有本質不同——都是允許存在不同看法的現實,而不是一個「在底下絕對客觀」的現實。所以量子物理沒那麼難,它只是還沒被消化;當然具體物理現象很複雜,但詩歌複雜、經濟也複雜。
— Carlo Rovelli科學家一直在用隱喻
Rovelli 說 Lavinia 用的詞可以逐行搬進他的書。電子是什麼?「就是顆粒,一粒沙,但它又不是真的沙粒」。電場為什麼叫 field?因為它「有點像鄉間的田野」。我們靠隱喻思考,靠把舊概念拆開、各取一塊拼出新概念。目標不是抵達終極完美的現實描述——一個世紀前我們以為可以,但行不通——而是獲得更好的理解、更好的在現實中導航的方式。他補了一句關鍵的限定:承認一切都有視角,不等於所有視角等值,也不等於沒有好壞之分,只是「抵達關於現實的最終正確故事」這個希望是空的,不是不可達,而是無意義。
— Carlo Rovelli追求終極道德本身就是錯的
Rovelli 把「複雜性」轉向「價值」:如果問「善惡的終極定義是什麼、普世倫理是什麼」,他認為這本身就是道德上、倫理上的錯誤做法。我們的道德和價值之所以強大、重要、不可或缺,不是因為它們在我們之外,而是因為它們在我們之內,因此同樣是有視角的。這一段直接接上 James Graham 的戲——戲開場第一句就是「什麼是好的生活」。
— Carlo Rovelli別怕學一門行話
Lavinia Greenlaw 主張擁抱行話:不是所有人都要學,但如果你真對某件事感興趣,就別怕學它的語言——修車工要學零件名,外科醫生要學零件名,詩人也要學。它讓你看得更清楚,也讓你看出哪裡出了問題。她承認行話可以是排他的,但「那取決於你在什麼語境裡用它」,而且「你可以表演難度,詩人和詩大概很擅長這個,但那不是難度的意義」。她舉了地鐵上的詩:在人人看手機之前,人們會先讀一首詩,然後才意識到自己讀的是詩,那種投入比坐下來被告知「現在你要讀一首詩」直接、自信得多。
— Lavinia Greenlaw摩擦被當成要解決的問題
James Graham 說,現代文化把「效率」拜物教化,把每一層難度都當作 friction 拿掉。他舉了個具體畫面:把劇本郵件給自己保存時,彈出提示「這是份長文檔,要我幫你總結嗎?」——他的反應是「真沒禮貌,我要你坐在裡面讀」。他接回 Bloomsbury 和 Keynes:意義恰恰在摩擦裡、在難度裡、在過程裡被發現。他還說,閱讀的崩塌讓人絕望,因為閱讀要求的是個人投入,而如今這種投入被當成一個待解決的問題,而不是值得慶祝的事。
— James Graham戰爭拒絕承認複雜性
Rovelli 借 9 月 21 日國際和平日、聯合國秘書長與教皇的發言,把視角論接到戰爭上:戰爭在很大程度上由貪婪和權力遊戲驅動,但總披著偽善敘事——真理只有一個、善只有一個、我們是好人、他們是壞人、我們說真話、他們說假話和宣傳。所以戰爭建立在徹底拒絕準備接受複雜性、視角、以及與我們不同的世界觀之上。主持人 Adam Rutherford 當場提出反例:我們也總要追求簡單,如果整天擁抱難度、做學者狀,可能什麼都做不成、什麼都享受不了。Lavinia 的回應是把話題拉回修辭:語言因此比以往更重要,而詩與詩學能教人論辯。
— Carlo Rovelli戰時花兩萬鎊買畫
James Graham 講了他戲裡最抓人的一段史實:一戰中英國剛從世界債權國變成債務國, Keynes 作為財政部初級顧問,向財政部的官員和首席秘書申請 20,000 英鎊去巴黎買畫,因為 Edgar Degas 的收藏要拍賣。當時所有錢都流向軍備和戰爭。沒人知道他在那場會上說了什麼,所以劇作家得以替他編詞。Graham 說這個案子的「荒謬」之處正是它的力量:如果還有餘錢,該做的是買幾幅畫放進國家畫廊,因為未來它既是政府資產負債表上的資產,也是戰後讓國民有美的東西可看的資產——「如果和平不是創造未來讓人快樂的東西,那是什麼?」
— James Graham兩個人在教堂頂上守燃燒彈
Keynes 與 Hayek 的對立被 Graham 寫成戲的核心:Hayek 代表亞當·斯密「看不見的手」的傳統——讓它去,它會自我修正,用不完美的人手去幹預是危險魯莽的;Keynes 代表 1945 到 1979 年戰後共識的干預式混合經濟。兩人確實見過面,其中一次是二戰期間兩人都在劍橋國王學院禮拜堂屋頂當防火哨,完全出於偶然,看著德國空軍飛過找燃燒彈。那一夜他們說了什麼無人知曉,Graham 說這是給劇作家的禮物,於是他編了他們的對話:Keynes 說「Hayek,沒有想像力,我們怎麼夢想一個新世界」,Hayek 回「你儘管做夢,Keynes 先生,我喜歡醒著」。
— James Graham原話 · 已逐字校驗
So I think the main thesis of my book is that all these perspectives are all real, neither exhaust any other one, neither contradicts any other one, and there isn't an ultimate glass of water.
所以我認為我這本書的主要論點是:所有這些視角都是真實的,誰也不窮盡誰,誰也不與誰矛盾,而且不存在一杯終極的水。
Carlo Rovelli4:11
We haven't yet digested quantum mechanics.
我們還沒有消化量子力學。
Carlo Rovelli6:13
It only means that the hope of getting to a final correct story about reality, it's an empty hope because I would say it's not something unreachable. It's something meaningless.
它只意味著,抵達關於現實的最終正確故事這個希望是空的,因為我會說它不是不可達,而是無意義的。
Carlo Rovelli11:26
If we ask the question, what is the ultimate definition of good and bad? What is the ultimate morality, the ultimate ethics, the universal one? I think we are doing something morally wrong, ethically wrong.
如果我們問,善惡的終極定義是什麼?終極的道德、終極的倫理、那個普世的版本是什麼?我認為我們正在做一件道德上、倫理上錯誤的事。
Carlo Rovelli12:27
And again, back to my people, the Bloomsbury's and Keynes, it's in the friction, it's in the difficulty, it's in the process that you discover meaning.
再說回我那些人,Bloomsbury 和 Keynes,正是在摩擦裡、在難度裡、在過程裡,你才發現意義。
James Graham23:57
To which Hayek says, well, you feel free to dream, Mr. Keynes, I like being awake.
Hayek 回答說,你儘管做夢,Keynes 先生,我喜歡醒著。
James Graham38:37
I think progress comes in the moment in which we realize that reality is more complicated than the way we see it.
我認為進步發生在我們意識到現實比我們看它的方式更復雜的那一刻。
Carlo Rovelli40:46
數字與實體
| Keynes 戰時向財政部申請買畫的金額 | 20,000 英鎊 | 32:29 |
| Keynes 與 Hayek 當防火哨的戰爭 | 第二次世界大戰 | 37:37 |
| Keynes 與 Hayek 對立的年份跨度 | 1919 到 1945 | 39:38 |
| 國際和平日 | 9 月 21 日 | 26:05 |
術語
- anapaestic decameter抑抑揚格十音步
- 兩個非重讀音節加一個重讀音節為一組、重複五次的詩律,Lavinia 現場舉例時自嘲可能說錯了。
- iambic pentameter抑揚格五音步
- 一輕一重為一組、重複五次的英詩基本格律。
- Bloomsbury Group布盧姆斯伯裡團體
- 20 世紀初劍橋與倫敦的一群藝術家、作家、哲學家,Keynes 是其成員。
- friction摩擦
- 產品與寫作語境裡指使用或理解中的阻力,James Graham 反對把它一律當作要消除的問題。
收聽指南
對科學哲學、量子力學解釋、Keynes 與 Bloomsbury 思想史感興趣的創業者和投資人;想找「視角而非唯一答案」這類判斷框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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