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的管制能力，多是屠殺和戰爭的副產品
投資東南亞先看政權能不能把政令推到最基層：這種管制能力，印尼來自一場屠殺後的清洗，越南來自十幾年戰爭，跟經濟增速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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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國語不選最大族群的語言
爪哇語是印尼使用人數最多的語言，佔22%，但只在爪哇島使用；馬來語佔比只有一成多，卻是通商群體、中產和富商階級的語言，分布很廣。黃宇翔說，把爪哇語定為國語會有嚴重的政治後果，就是「大爪哇主義」，其他島等於變成爪哇的延伸，還得強迫別人學，而22%不是壓倒性比例，長期下來可能演成內戰。第二個原因更妙：蘇卡諾當時有「大印尼主義」，想把馬來民族分布的地區併成一個國家，而馬來語正好通行於馬來亞。印尼語和馬來語本是同一種語言，差別只像普通話和山東方言。
— 黃宇翔一場屠殺造出全國的管制體系
蘇哈托上臺後清除了所有社會主義勢力。黃宇翔先糾正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被殺的主要不是華人，而是社會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華人是因為被聯想成跟社會主義有關係才連帶被處理，否則1998年不會還有更大規模的排華。他給出的規模是直接死亡二三十萬、隨後被處理約三百萬。從人道角度這是極其糟糕的災難，但他指出一個客觀後果：人殺了還要處理家屬，管制就必須進到村裡，印尼中央政府借這個過程把觸角伸進每一個角落，建立起殖民地時期沒有的全國管制體系——殖民者過去只佔幾個港口，內地交給酋長貴族間接管制。
— 黃宇翔馬來西亞的華人跳不出種族議題
建國時華人與馬來人的比例大約是40比40，如今變成20比60，華人成為少數，每次選舉都得打反種族主義的旗號，議題設定權卻握在多數族群手裡。一部抗英題材的馬來電影《莫基如英雄崛起》最能說明裂痕：華人嫌它粗糙、是馬來人中心主義、把華人寫成勾結英國人的角色，馬來人卻看得熱血沸騰，它最後成為馬來西亞本土票房最高的電影，在印尼也大受歡迎。馬來西亞也是除中國以外唯一堅持華文教育的地方，有「華教獨中」，不參加全國統一考試。馬哈迪時期的法律還規定，就算公司由華人資本主導，也必須找馬來人當董事或者合資。
— 黃宇翔菲律賓的民主化換來家族政治
菲律賓立國之初是亞洲最發達的國家之一，馬可士年代的戒嚴和後來的「人民力量革命」像鐘擺的兩端。人民力量革命推翻了獨裁者，代價是國家原本強而有力的管制體系瓦解，政治變成依附大家族：克拉桑／許環戈家族、馬可士家族輪流坐莊。杜特爾特原本是許環戈家族的馬仔，在兩個家族的大家長相繼去世後才有機會擺脫控制。他任內遭遇過三次暗殺，權力沒有想像中穩固。一個民調顯示，九成菲律賓人支持禁毒，同時九成擔心自己被誤殺——既支持，又怕對方亂來。
— 黃宇翔泰國是國王統、軍人治
泰國西邊是英屬緬甸，東邊是法屬印度支那，是雙方都有意留下的緩衝帶，所以國家自主性比較大，也沒有去殖民化的危機；代價是它始終沒建立一個強而有力的中央政府，黃宇翔的說法是「政令不出曼谷」。君主立憲以來，泰國發生過二十多次政變、頒布二十多部憲法、舉行二十多次民主選舉，每幾年大亂一次。他用 monarchy network（軍權網絡）解釋王權：國王不靠皇室單獨存在，而要跟軍方、僧侶結成聯盟。普密蓬在位七十年、九十多歲去世，憑個人威望建立這套體系；到他兒子哇集拉隆功，長期住在德國，威望不足，過去「國王當白臉、軍人當黑手」的分工就只剩黑臉。
— 黃宇翔投資東南亞先看政權穩不穩
黃宇翔的判斷很直接：國家越穩定，投資者越安心，因為投資者要的是 predictable，政治有規律才容易投資，長期處於混沌狀態就不好投。第二個變量是「誰說了算」——如果中央政府說了算，就只需要處理一個對象；如果每個層級都不一樣，給錢、收買都太麻煩。他舉了一個具體差別：馬來西亞的問題是「收了錢也不辦事」，而華人收錢辦事，所以雖然要付錢，那只是交易成本的一部分，還能處理。按這個標準，越南和印尼都是好的投資地；印尼1998年民主化後地方權力增加，但中央的管制觸角基本上還能有效覆蓋全國。
— 黃宇翔新加坡先消滅方言再選英語
新加坡華人佔約75%，另外25%是馬來人和淡米爾人，官方語言有四種。李光耀先處理的不是通用語，而是華人的方言問題：他發現自己演講要同時用馬來語、英語、華語、閩南語、客家話，外面根本沒法溝通，於是禁止公營乃至私人廣播使用方言，閩南語基本上從公共語境裡消失，這個過程花了二十多年。第二步才是通用語。如果選華語，剩下25%的族群會覺得被歧視；他在回憶錄裡舉斯里蘭卡的例子——一個佔75%到80%的主體族群把本族語言定為國語，結果爆發大規模叛亂——於是選了英語這個大家都勉強能接受的妥協方案。
— 黃宇翔新加坡的國父有十一個人
黃宇翔正在做各國國父的研究。新加坡官方從沒說過誰是國父，但被廣泛接受的說法是「founding fathers of Singapore」，一共十一個人，裡面有馬來人、白人、華人、泰米爾人；李光耀只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個，用英語說是 first among equals。他強調國父名單必須跟國體和意識形態一致，不一致就要加名號：馬來西亞除了國父東姑阿都拉曼，還要算上「現代化之父」馬哈迪。另一個共同門檻是反殖民——昂山將軍為此願意跟日本合作，這未必為中國人接受，但當地人視為爭取獨立必須的妥協。
— 黃宇翔原話 · 已逐字校驗
就有一個很嚴重的政治後果 就是一個大爪哇主義 其他地方就是爪哇的延伸了 就強迫人家去學這個語言
就會有一個很嚴重的政治後果，就是一個「大爪哇主義」，其他地方等於變成爪哇的延伸，還要強迫人家去學這門語言。
黃宇翔21:27
但是呢 他有一個客觀的對這個國家的好處 就是因為這種高壓屠殺 因為殺了人之後 你還要處理他的家屬啊 那種控制呢
但它客觀上給這個國家帶來一個好處：因為這種高壓屠殺，殺了人之後還要處理他的家屬，那種控制力就建立起來了。
黃宇翔26:31
就是菲律賓呢 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支持要禁毒 但同時也百分之九十的人很擔心 自己被誤殺
菲律賓有九成的人都支持要禁毒，但同時也九成的人很擔心自己被誤殺。
黃宇翔1:03:57
所以呢 就我們講統治啊 泰國這段就是國王統軍人治啊
所以講統治，泰國這一段就是「國王統、軍人治」。
黃宇翔1:21:13
馬來西亞為什麼經濟發展會有問題 就是說他們是收了錢也不辦事 所以是這個問題比較糟糕
馬來西亞為什麼經濟發展會有問題？就是他們收了錢也不辦事，所以這個問題比較糟糕。
黃宇翔1:33:18
他說 這個是我幹了一輩子的事情 你怎麼能把這個推翻了 就這不就把我的心血付諸流水了嗎
他說，這是我幹了一輩子的事情，你怎麼能把它推翻？這不就把我的心血付諸流水了嗎。
黃宇翔1:44:30
就是新加坡很乾淨 也很有秩序 但醫院也很乾淨很有秩序 但你不會想住在一個醫院裡邊
新加坡很乾淨、很有秩序，但醫院也很乾淨很有秩序，可你不會想住在一個醫院裡。
黃宇翔1:55:39
數字與實體
| 印尼 930 事件死亡與受牽連人數 | 直接死亡約二三十萬，隨後被處理約三百萬 | 26:31 |
| 印尼人口 | 約兩億八千萬 | 31:36 |
| 印尼外國直接投資（FDI）增速 | 第三季 30%，近十年最高 | 32:37 |
| 印尼 GDP 增長與經濟體排名 | 第三季增長 5.5%，世界前 20 大經濟體 | 32:37 |
| 馬來西亞華人／馬來人比例 | 建國時約 40 比 40，現在約 20 比 60 | 50:50 |
| 泰國君主立憲以來的政變／憲法／選舉次數 | 二十多次政變、二十多部憲法、二十多次民主選舉 | 1:18:10 |
| 泰國華人人口 | 約八百萬到一千萬 | 1:19:12 |
| 新加坡族群比例 | 華人約 75%，馬來人與淡米爾人約 25% | 1:37:23 |
| 克拉運河建成後的航程收益 | 只縮短航程一到兩個小時 | 1:37:23 |
術語
- monarchy network軍權網絡
- 泰國國王、軍方與僧侶結成的聯盟，王權靠它才能實際運作。
- indirect rule間接管制
- 殖民者只佔幾個港口，內地交給當地酋長與貴族自治、定期納貢。
- First Among Equals同儕之首
- 李光耀在十一位新加坡建國之父中的位置：突出，但只是其中之一。
- People Power Revolution人民力量革命
- 推翻馬可士獨裁的菲律賓革命，是東南亞第一個被推翻的獨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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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海、供應鏈轉移和東南亞投資判斷的創業者和投資人，以及想搞清六國政治底色的中文讀者。
開頭十多分鐘講東南亞研究為什麼稀薄，可以跳過。